百花小说

字:
关灯 护眼
百花小说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 《桃竹簿》

《桃竹簿》

  《桃竹簿》 (第2/2页)
  
  沈墨浑身发冷:“那三十六人……”
  
  “我等所杀,只三十三人。”盲书生拨动算盘,“有三人,非我所为。”
  
  “是我杀的。”
  
  众人皆惊,回身望去——竹影深处,缓缓走出一人,青衫磊落,面容与沈墨有七分相似,只是年长许多,鬓已微霜。
  
  沈墨如遭雷击:“兄……兄长?”
  
  来人竟是沈墨长兄沈砚,失踪三十六年,家中所立衣冠冢,早已荒草萋萋。
  
  沈砚微笑:“墨弟,别来无恙。”转而向守窗人长揖,“老师,弟子履约而来。”
  
  守窗人闭目长叹:“你终是走了这一步。”
  
  原来三十六年前,沈家兄弟二人,兄沈砚十八,弟沈墨十二。其父沈青崖涉贪墨案,虽非主谋,然畏罪自缢。沈砚时已明事,深知父罪深重,更知此案牵涉甚广,绝非父亲一人之过。他连夜离家,欲寻真相,途中遇守窗人,被携至碧虚山。
  
  “老师教我观桃读竹,识天地文章。”沈砚抚过窗棂,“这百叶桃,可记人间百态;千竿竹,可载古今冤屈。我在山中十载,学成时,老师与我约法:他可助我查清此案,但不可擅动私刑,需待朝廷律法。”
  
  “然而。”沈砚眼中涌出悲愤,“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官官相护,盘根错节,每一次接近真相,便被无形之手推开。那三十六名罪人,个个加官进爵,安享富贵。而苏州城外,乱葬岗上,永昌元年饿殍的孤魂,谁人记得?”
  
  他转向老妪三人:“这三位,是我下山后所遇的苦主。我们相约,若至永昌三十七年,朝廷仍不还公道,便自行了断。那多余的三人——”他看向沈墨,“并非错杀。丁忧者,实为贪墨主谋之子,暗中操纵。调任二人,当年曾联手篡改账目,死有余辜。”
  
  沈墨踉跄后退:“可兄长……这是弑官大罪,要诛九族的!”
  
  “我早是已死之人。”沈砚淡笑,“倒是墨弟,你这三十六年所谓追凶,究竟是追凶手,还是追一个让自己心安的理由?你编纂《桃竹案簿》,详录死状,却对三十六人生前罪状轻描淡写——你内心深处,也知他们该死,只是不敢承认,可是?”
  
  沈墨如被冰水浇透,三十六年岁月轰然倒塌。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何执着追凶——非为正义,实为与有罪的父亲、与内心默许复仇的自己划清界限。这三十六年的奔走,不过是漫长的自我欺骗。
  
  “今日永昌三十七年三月初七,三十六载期满。”老妪桃杖顿地,“该杀最后一人了。”
  
  盲书生拨动算珠:“当年贪墨案,户部侍郎赵慎思为主谋,吞银一百四十万两,致五州饥民死伤逾十万。事发后嫁祸下属,全身而退,现致仕归乡,隐居杭州,今日正逢七十大寿。”
  
  少女双剑出鞘,剑光映碧竹:“此獠不死,天理难容。”
  
  “且慢。”守窗人忽然开口。
  
  他走至百叶桃下,摘下一叶,叶上脉络在晨光中清晰可见——赫然是赵慎思的名讳、罪状。又折窗外一竹,竹上刻满当年银两流向、死者名录。
  
  “沈砚,你随我学艺十载,可知这玲珑窗的真意?”守窗人将桃叶竹枝递与他,“百叶桃记罪,千竿竹载实,非为复仇,实为不忘。世间最大的惩罚,不是死,而是被记住——记住每一桩恶,每一滴血,每一声哭。如此,方有‘后世之诫’。”
  
  他望向窗外,曙光正染红桃瓣,那红艳得不似人间色:“三十六年,我任你等复仇,非是赞同,而是要这三十六条人命,化作三十六竿竹、七十二片叶,让后世翻开此卷时,知‘贪墨’二字,重若千钧。”
  
  沈砚怔然:“老师之意是……”
  
  “赵慎思今日必死,但不必死于你等之手。”守窗人自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竟是永昌元年贪墨案完整账目,连当年被销毁的原始凭证副本皆在,“此卷我已抄录百份,昨夜分送都察院、翰林院、天下书院,以及杭州赵府。此时此刻,赵家寿宴上,贺客正传阅此卷。”
  
  众人皆惊。
  
  “私刑复仇,死者不过一身。”守窗人目如寒星,“而身败名裂,子孙蒙羞,青史留恶名——此罚,可抵十万冤魂否?”
  
  竹声如涛,天地肃然。
  
  三、天地簿
  
  七日后,杭州传来消息:致仕户部侍郎赵慎思七十大寿当日,罪证突现宴席,满座哗然。赵当场呕血,翌日疾书认罪状,悬梁自尽。朝廷震动,下诏重审永昌旧案,追封冤臣,抚恤遗属。
  
  又三月,碧虚山中,玲珑窗前。
  
  沈墨独自立于桃树下,手中捧着一卷新成的《桃竹簿》。此书以兄长沈砚、守窗人所录为基,补以三十六年案卷,详载永昌贪墨案始末,不隐恶,不虚美,连父亲沈青崖之罪亦秉笔直书。
  
  守窗人已不知所终,只留窗前几案上,以水书十字:“窗竹千竿翠,桃红百代心。”
  
  百叶桃依旧红,千竿竹依旧翠。
  
  沈墨终于明白,兄长为何将最后一条人命留给天道——因真正的复仇,不是夺人性命,而是夺人谎言。当所有掩盖被揭开,所有伪装被剥离,罪恶便无所遁形,只得在日光下自行枯萎。
  
  他推开竹扉,下山而去。背后玲珑窗渐渐隐于雾中,唯有那双桃红艳,如两炬不熄的火,在记忆深处灼灼燃烧。
  
  下得山来,沈墨将《桃竹簿》刻版付印,流传江南。书成之日,他于扉页题记:
  
  “永昌三十七年秋,碧虚山玲珑窗主传《桃竹簿》于世。余续纂成篇,以告后人:天地自有簿,人心即窗牖。桃记百世孽,竹书千秋咎。莫道暗室可欺,须知曙色长留——那百叶双桃年年红,原是血痕未肯收;这一窗千竹时时翠,皆为青史不肯朽。”
  
  此后,《桃竹簿》成江南童蒙必读,每有官吏上任,先观此卷。而碧虚山那座无名小院,再无人寻见,只留传说在雾中:
  
  说那窗还在,竹还翠,桃还红。说那守窗人偶尔还会回来,对着永远温着的两杯茶,与看不见的来客,对弈一局无声的棋。
  
  而世间贪墨之事,在江南,竟真的一日日少了下去。
  
  或许只因每个心有妄念之人,都能在夜深时,恍惚看见一扇窗——窗外千竹碧玲珑,窗内双桃正染红。而自己的一生罪孽,已化作其中一叶,在曙色中,红得刺眼。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陈黄皮叶红鱼 黎明之剑 韩三千苏迎夏全文免费阅读 云若月楚玄辰 麻衣神婿 武炼巅峰 史上最强炼气期 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