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魄记》 (第2/2页)
少年玉魄忽然跪地:“晚辈愿剜心。”
“痴儿。”碧蘅叹道,“你本无心,何来心血?这‘至情之人’,须是对你有情,你亦对其有心之人。”
地宫寂然。清涟望向少年,少年亦回望,玉质面容首现红晕。铜柱上诸女魂魄齐声低唱起古老的越谣,声如藕丝,绵绵不绝。
五、花开
便在此刻,地宫剧震,穹顶碎石纷落。黑袍人破壁而入,面覆水苔已褪去大半,露出半张焦黑人脸——竟是当年应已毙命的黑水真人。
“好个金蝉脱壳。”碧蘅冷笑,“三十年来装作被莲怨所困,实则是以地脉阴气疗伤。”
真人嘶声而笑:“若非这丫头携玉魄入阵,引发地气波动,老夫本可再隐十年。如今正好,新魂旧魄一并收了!”
他双袖鼓荡,九根锁魂藕破土而出,如活蛇缠向众人。少年以身护住清涟,玉魄光华在藕触下寸寸黯淡。碧蘅与诸女魂结阵相抗,然被困多年,魂力早已衰微。
清涟忽觉腕间朱砂灼热,无数画面涌入脑海:母亲月下教她辨莲经、父亲(她一直以为的生父)临终前交给她那枚玉坠、每年生辰总梦见白衣少年在湖心招手……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转身直视少年,“你可知为何我能解莲性、识莲谱?”
不待回答,她伸手探入自己心口——并无鲜血淋漓,但见金光自指缝溢出,掌心竟托出一朵透明莲花,瓣如水晶,蕊吐星芒。
碧蘅失声:“无心莲!你何时……”
“自我七岁落水,此花便在心里生长。”清涟面色渐白,笑意却温柔,“如今方知,那是母亲分我半身修为时,一并种下的——你早算到有今日,对吗?”
无心莲飘至少年面前,融入他玉质身躯。霎时地宫光华大盛,少年身形渐实,九根铜柱应声而裂,诸女魂脱困,化作流光汇入他体内。
黑水真人骇然后退:“不可能!玉魄与生魂相融,需经三世轮回的……”
“已是第三世了。”少年睁目,瞳中现出重重幻影——第一世他是湖中玉精,她是采莲女;第二世他是落第书生,她是医女;这一世,终得重逢。
真人欲逃,却被十三道魂力缚住,拉入地脉深处,永镇湖底。地宫开始崩塌,少年携清涟、碧蘅冲出水面时,朝阳正破晓,满湖白莲同时绽放,香闻百里。
六、珠还
三日后,鉴湖畔新起草庐。碧蘅魂体将散,临去前执二人手:“玉魄已得人身,阿涟失却‘莲心’,往后皆是凡俗岁月。需知最难得不在神通广大,而在檐下粥温。”
清涟与少年——如今该称“玉郎”——在湖畔植藕为生。他记忆渐复,时而在月下说起前尘:那一世她为救他误中毒箭,他散尽修为换她轮回;那一世他为寻她踏遍九州,终在越州病逝,魂魄执念不散,寄于湖畔藕节。
是年秋,藕田丰收。清涟采得一支九窍玲珑玉藕,日光下通透如琉璃。夜置枕畔,梦入藕孔,见有小小世界:青山碧水,莲田无垠,母亲与诸女魂皆在其中,朝她微笑招手。
醒来说与玉郎,二人相视恍然——原来无心莲非剜心所化,而是至情之人“以心为圃,种念成花”。清涟当年所得半身修为,在三十年岁月里早已化作对众生之爱,对草木之怜,最终在危机时刻开花结果。
腊月,有游方僧过湖畔,见玉郎惊为天人,悄对清涟道:“此君身有仙骨,夫人不怕他日飞升而去?”
清涟正滤藕粉,头也不抬:“仙骨也好,凡胎也罢,能帮我磨藕浆的便是好郎君。”
屏风后玉郎探头笑应:“听见了,今夜藕粉圆子要多加桂花。”
僧莞尔,赠一偈而去:
“碧水本来无颜色,白莲原不著香尘。
玲珑玉魄缥缈容,总在寻常粥饭中。”
永泰十年,越州大旱,唯鉴湖周边莲田不枯。有饥民见夜间湖心放光,疑有宝物,划舟往探,但见藕田深处,有夫妇二人以木瓢舀水,所过处莲叶复青。近之则失其所在,唯留满湖莲香。
后有人于湖畔拾得残卷,题曰《藕魄记》,字迹秀劲如莲茎。中有诗云:
“曾从碧水识前身,白莲香里认旧痕。
藕心千窍藏星月,花开一世即乾坤。”
其真伪已不可考,唯鉴湖莲田至今仍产一种“琉璃藕”,中有金丝,相传食之可梦前世。清明时节,常见白衣夫妇携稚子在藕田间漫步,遇人则隐入花丛,疑是玉郎清涟后人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