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集 汇演暗潮生 (第2/2页)
(肖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在惨淡的月光下,在嶙峋山石的缝隙间,一丛丛野玫瑰倔强地生长着。其中一株格外醒目,两根坚韧的枝条如同相互扶持的手臂,紧紧缠绕在一起,顶端共同托举着一朵已然盛放的花和一朵紧紧闭合、蓄势待发的蓓蕾——那竟是一朵罕见的并蒂玫瑰!花瓣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深红色,边缘微微卷曲,散发着一种顽强而孤绝的美丽,在荒凉中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生命力。)
(肖晖心头猛地一热,一股暖流冲破了冰封的胸腔。他几步走过去,动作极其小心,避开那些尖锐的利刺,像对待稀世珍宝般,轻轻折下那朵并蒂花。)
(他走回香玫身边,没有言语。在月光下,他轻轻地将那朵盛放的花,别在了她乌黑如云的鬓发间。月光流淌在她年轻的脸庞上,汗水、泥土的痕迹无法掩盖那份纯净的美好。鬓边那抹在暗夜中跳跃的深红,让她整个人都仿佛在发光,像落入凡尘的精灵。)
肖晖(凝视着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逾千斤,每一个字都敲在心上):你就是我的玫瑰花,(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开在石头缝里,也好看。 (他粗糙的手指,带着田间劳作的痕迹,极其轻柔地拂过她鬓边柔软的发丝,指尖传递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和承诺。)
香玫 (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垂下。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蓄满了泪水。她抬起头,望着肖晖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如同星辰大海的眼睛。那个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问题,终于带着哽咽,小心翼翼地吐露出来):肖晖哥……我们……我们还能回城吗?还能……唱戏吗?(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个梦)
(山风骤然加大,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在替他们回答。远处的塔山寺如同沉默的巨兽,吞噬着希望。肖晖沉默了。他无法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那太过奢侈,也太过残忍。现实的冰冷如同脚下的石台。)
(过了许久,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没有直接回答那个令人绝望的问题。他轻轻握住了香玫那只布满伤痕的手,仿佛要将力量传递过去。然后,他低低地哼唱起来。那是《白毛女》里,杨白劳给喜儿扎红头绳时唱的调子,旋律简单,带着旧时代的悲苦底色,却在此刻,有着一种穿透人心、直抵灵魂的力量:)
肖晖(低声哼唱):“……人家的闺女有花戴,爹爹钱少不能买……”
(歌声在寂静的夜空中盘旋,带着无尽的辛酸,也带着不灭的温情。)
(香玫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滚烫地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湿漉漉的阴影。所有的委屈、恐惧、不甘和对舞台的思念,都在这熟悉的旋律中决堤。她依偎过去,轻轻靠在了肖晖坚实而温暖的肩膀上,仿佛那里是狂风暴雨中唯一的港湾。)
(肖晖的歌声渐渐停歇,只余下山风如泣如诉的呜咽。两人依偎的影子,在冰冷的土台上融成一团模糊却无比温暖的剪影。)
(突然!几只被歌声惊动的宿鸟,“扑棱棱”地从附近漆黑的树丛中仓惶飞起,洁白的羽翼在月光下掠过几道惊惶的银亮轨迹,发出几声短促的哀鸣,旋即又归于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沉寂。这突兀的声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在静谧的温情中投下一道阴影。)
场:8
景:破旧排练屋(大队部旁) - 日(内)(雨)
时:几天后,雨天
人:李贵,肖正华,赵师傅,凡秀英,宣传队员若干,肖晖,香玫(后加入)
(豆大的冷雨敲打着破败的瓦片和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屋内光线昏暗,潮湿阴冷。宣传队员们无精打采地坐着或站着。)
李贵 (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打着两片油漆剥落的竹板,瘦长的身体像根竹竿似的杵着,努力想营造点“革命气势”):当了个当!当了个当! (快板敲得震天响,节奏混乱) 革命形势一片好,牛鬼蛇神无处逃!贫下中农斗志高,战天斗地逞英豪!学大寨呀赶大寨,塔山儿女志气高…… (他扯着嗓子,唾沫横飞,努力想把调门拔高,却总透着一股干瘪的滑稽和空洞,像一只聒噪的乌鸦。)
(底下稀稀拉拉坐着的几个老农,听得昏昏欲睡,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其他队员也表情麻木。)
肖正华 (坐在角落一张掉了漆的破桌子旁,桌上摊着一本用粗糙黄纸装订的宣传队节目脚本,内容尽是空洞的口号和政治术语。他皱着眉头翻了几页,忍不住对旁边一位正在调试一把蒙着旧蛇皮、琴筒开裂的京胡的赵师傅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老赵,这……这太干巴了。干嚎口号,没血没肉。(他指了指脚本,又指了指打瞌睡的老农) 群众听得进去吗?为什么不排点有群众基础的?接地气的?比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 《白毛女》?(声音里带着痛惜和一丝试探)
李贵 (耳朵却像装了雷达!快板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扭过头,小眼睛里射出精光,几步就跨到了肖正华面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发现猎物般的兴奋):什么?你刚才说什么?《白毛女》?(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肖正华,又猛地扫向角落里的肖晖和香玫) 你们……你们会《白毛女》?真的假的?!(他脸上堆起一种夸张的惊喜,用力拍着桌子) 来来来!肖晖!谭香玫!你们俩,别藏着掖着了!给大家伙儿,表演一段看看!就现在!(手指点着,语气不容置疑)
(空气瞬间凝固!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肖正华脸色一白,脸上掠过一丝巨大的懊悔和担忧。他看向儿子和香玫,眼神复杂。肖晖和香玫也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肖正华,又看向咄咄逼人的李贵。表演?在这里?这意味着什么?)
(肖正华看着李贵那不容拒绝的、带着审视和算计的眼神,知道躲不过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拿过赵师傅手里那把破旧的京胡,在吱呀作响的凳子上坐定。当他枯瘦的手指搭上琴弦,轻轻一拉——)
(“咿——呀——” ) 一个苍凉而无比熟悉的音符,像一道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屋内的沉闷和压抑!这声音仿佛带着魔力,让所有昏昏欲睡的人都抬起了头!
(肖晖和香玫身体同时一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脊背!那是一种融入骨血的职业本能被瞬间唤醒的姿态!眼神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紧接着,“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 肖正华手中的京胡拉出了那如泣如诉、深入骨髓的旋律。虽然琴破,但那份韵味和情感,却如同陈年老酒,瞬间弥漫开来,抓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肖晖 (一步踏出,站定。没有舞台,没有灯光,只有漏雨的屋顶和破败的四壁。但他一开口,那浑厚、充满磁性和悲怆的嗓音,如同沉郁的钟声,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他仿佛化身为风雪中的杨白劳:)“漫天风雪一片白……” (歌声里饱含着绝望与深沉的父爱,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血泪。)
(几乎在他唱出第一个字的同时!香玫动了!没有华丽的戏服,只有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裤。但她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个轻盈的旋身,手臂舒展如风中柳枝,眼神瞬间变得哀婉、凄楚,又带着不灭的纯真与期盼。她仿佛化身成了那个在风雪中等待爹爹归来的喜儿!每一个眼神流转,每一次抬手,每一个旋转跳跃,都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惊心动魄的、直击灵魂的美感!)
(简陋的屋子仿佛消失了。昏暗中,只有那苍凉又深情的琴声在回荡,只有肖晖充满力量的歌声在诉说,只有香玫那灵动如精灵、情感充沛的舞姿在演绎!那些原本昏昏欲睡的老农,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愕和一种久违的、被唤醒的悸动与感动。其他宣传队员也看得目瞪口呆。)
(连李贵都忘了打他那宝贝快板,举着竹板僵在那里,小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香玫!她纤细柔韧的腰肢在旋转中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修长白皙的脖颈在昏暗中像一截莹润的玉,汗水沿着她光洁的额角滑落,滴在破旧的地面上,也仿佛滴在了李贵贪婪的心尖上,燃起更旺的邪火!)
凡秀英 (第一个激动地喊了出来,她猛地冲到刚刚停下舞步、微微喘息的香玫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丰满的胸脯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眼睛亮得吓人):好!好!!香玫!你……你跳得太好了!太…太专业了!(她语无伦次,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切) 教我!教我跳舞好不好?就跳这个!太带劲了!
(李贵被这喊声惊醒,脸上的惊艳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神色。他盯着香玫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的鬓发,盯着她因喘息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在她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脖颈间反复刮过,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那眼神里,赤裸的欲望和一种被这惊人美丽与才华所冒犯的戾气交织在一起,令人不寒而栗。他感到自己的“权威”和“掌控”受到了挑战,一种更强烈的占有和毁灭欲在心中滋生。)
场:9
景:场部食堂/宿舍区 - 日(外)
时:几天后
人:农工甲、乙、丙,凡秀英,其他农工若干
(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在午饭时间和收工后的宿舍区飞速传播!)
农工甲 (端着碗,神秘兮兮地):听说了吗?大新闻!县***的李部长!要亲自带评审团下来!
农工乙 (凑近):哪个李部长?
农工丙 (压低声音,带着敬畏):还能是哪个?就是李营长他老子!管宣传文化的那个大官!
农工甲:对!就是检查各大队宣传队的革命文艺成果!评上优秀的队伍,能去县里参加正式汇演比赛!露大脸了!
凡秀英 (挤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可不是嘛!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咱们塔山要是能评上,那可是光宗耀祖!(她眼神闪烁) 我看啊,咱们队里那个谭香玫和肖晖跳的《白毛女》,肯定能行!
(众人议论纷纷,有兴奋的,有不以为然的,也有带着看热闹心态的。)
(镜头掠过角落里默默吃饭的肖晖和香玫。他们听到议论,对视一眼,眼中没有兴奋,只有深深的忧虑。去县里汇演?这看似荣耀的背后,是更大的曝光,也是更深地卷入漩涡。尤其是李贵,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场:10
景:大队部办公室 - 日(内)
人:李贵,刘德厚
李贵 (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对着坐在破桌子后面面无表情的刘德厚吼道):刘场长!这次检查可是天大的事!关系到咱们塔山大队的脸面!更关系到……(他压低声音,带着暗示) 关系到县里领导对咱们工作的看法!必须评上优秀!必须!
刘德厚 (头也没抬,声音干涩沙哑):嗯。知道了。生产不能停。
李贵 (急得拍桌子):生产生产!现在最重要的是宣传队!是汇演!从今天起,排练压倒一切!肖晖!谭香玫!那俩宝贝疙瘩,给我重点保护起来!下午劳动减半!全力排练!场地……(他眼珠一转) 就定在大队部后面那个库房!地方够大,也清静!(想到香玫在那封闭空间里的样子,他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奸笑)
刘德厚 (终于抬起眼皮,看了李贵一眼,那眼神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但最终只是淡淡地):随你安排。但人别给我练废了,还得干活。补助……照发。(说完,又低下头看他的生产报表)
李贵 (得到默许,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放心!我有分寸!(他搓着手,眼中闪烁着兴奋和算计的光芒) 这次,一定要搞个大的!
场:11
景:塔山寺前空地(临时舞台搭建中) - 日(外)
时:汇演前日
人:肖晖,香玫,李贵,凡秀英,其他帮忙布置的队员
(空地上一片忙碌。肖晖和香玫被李贵指派为布置舞台的核心。他们爬上摇摇晃晃的竹梯,在高处悬挂起几盏积满灰尘、玻璃罩都裂了缝的旧汽灯。昏黄的灯光下,灰尘簌簌落下。)
(香玫踮起脚尖,努力将一条写着“无产阶级文艺百花齐放”的大红横幅挂正。动作间,她单薄的上衣被拉高了一截,露出一段少女纤细白皙的腰肢,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细腻柔润的光泽,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李贵在下面“指挥”,目光瞬间被牢牢吸引,像被磁石吸住,黏在那抹惊心动魄的雪白上,喉结滚动,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人灼穿。)
肖晖 (在另一架梯子上,目光无意间扫过,心头猛地一跳。他立刻一步从梯子上跳下,动作迅捷地冲到香玫的梯子下,不动声色地伸手,用力帮她把衣角向下拽了拽,完全盖住腰肢。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和关切):小心点!挂正就行,别摔着。(他抬头看着香玫,眼神锐利地扫过不远处正死死盯着这边的李贵,声音更低,带着警告) 还有……提防着点,别让那些坏心眼的占了便宜去。眼睛放亮点!
香玫 (瞬间明白了肖晖的用意,脸颊微红,感激地点点头,迅速整理好衣服,动作更加谨慎):嗯,知道了,肖晖哥。
李贵 (看到这一幕,特别是肖晖那充满保护欲和警告意味的眼神,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重重地咳嗽一声,背着手走开,但眼神里的阴鸷和嫉恨更浓了。他在心里咬牙切齿):肖晖……你小子等着!看你能护到几时!
场:12
景:大队部库房(排练场) - 日(内)
时:汇演前,下午排练
人:肖晖,香玫,李贵
(库房阴暗潮湿,堆满杂物,散发着浓重的尘土和霉味。仅有的光线从高处布满蛛网的气窗透进来,形成几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空气沉闷压抑。)
(香玫正在练习喜儿等待爹爹归来时的一段独舞,动作舒展而带着期盼。汗水浸湿了她的鬓角。)
李贵 (背着手,在空旷处踱着步,美其名曰“指导”。他的目光像黏腻的蛇,始终缠绕在香玫身上。当香玫练习一个需要后仰伸展腰肢的动作时,他搓着手,带着令人作呕的迫不及待,一步步靠近):这个动作啊,腰要再软一点,眼神要再期盼一点……(他伸出粗糙油腻的手,眼看就要摸上香玫纤细柔软的腰肢!) 这样……我来帮你找找感觉……
“李营长!”
肖晖(叫喊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刻意的洪亮!他一个箭步如同闪电般冲上前,猛地插到李贵和香玫之间,用自己的身体完全隔开了那只魔爪!他一把拉过香玫的手腕,动作快如闪电,语气斩钉截铁):该练双人配合了!香玫,时间紧,来,我们抓紧排一下山洞相认那段!情绪要到位!(他目光灼灼,直视着香玫的眼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镇定和暗示。)
(香玫瞬间会意!所有的惊恐化为表演的力量!两人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身体便如同演练过千百次般,立刻进入了状态!肖晖张开双臂,做出保护的动作,眼神充满疼惜和重逢的激动。香玫则如同受惊的小鹿般,带着满腹的委屈和见到亲人的巨大情感冲击,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大春哥!”,猛地扑进他的怀里!动作流畅自然,情感真挚浓烈到几乎溢出!将那种劫后余生、悲喜交加的情绪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戏剧张力的“排练”,瞬间把李贵晾在了一边,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尴尬又恼火的局外人!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像个可笑的小丑。)
李贵 (脸上的假笑瞬间冻结,随即化为一片铁青,继而涨成猪肝色!他阴鸷地盯着肖晖紧紧护着香玫的姿态,那眼神恨不得将肖晖生吞活剥!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饱含威胁的冷哼):哼!好!排得好!(他咬牙切齿) 你们接着排!好好排!(猛地一甩手,带着满腔的怒火和挫败感,摔门而去!破旧的木门发出“哐当”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门关上,库房内只剩下肖晖和香玫。刚才强撑的气势瞬间松懈,两人都大口喘着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们紧紧靠在一起,互相支撑着,才能勉强站稳。恐惧并未消失,反而因李贵离去时那怨毒的眼神而更加沉重。)
肖晖 (紧紧握着香玫冰凉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别怕。兵来将挡。有我在,他休想动你一根手指头!
场:13
景:塔山寺前空地/临时舞台 - 夜(外)
时:汇演当晚
人:肖晖,香玫,肖正华,赵师傅,李贵,凡秀英,李部长,评审团成员,刘德厚,众多农工、队员
(夜幕笼罩。塔山寺前空地上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劣质烟草味和一种莫名的躁动。几盏嘶嘶作响的旧汽灯被点亮,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驱散了小片黑暗,反而将周围的山影衬得更加巨大而狰狞,如同沉默的观众。)
(李部长带着几个干部模样的评审团成员,端坐在前排几张特意搬来的、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表情严肃。刘德厚陪坐在侧,李贵则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台侧来回走动,满头大汗。)
(宣传队的节目一个接一个上演:)
李贵 (声嘶力竭的快板:“当了个当!革命春风吹满地……” ) 内容空洞,节奏混乱。台下反应寥寥,李部长眉头越皱越紧。
凡秀英 (领着一群姑娘跳动作僵硬、表情夸张的“忠字舞”) 动作笨拙,毫无美感。台下响起压抑的嗤笑声。
(几个青年扯着嗓子吼革命歌曲合唱) 跑调破音,一片混乱。
李部长 (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手指烦躁地在椅子扶手上敲击着。他终于忍不住,侧过身,对着旁边满头大汗、腰都快弯成虾米的李贵,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火山爆发前的压抑):李贵!这就是你们塔山大队排练了一个多月的‘革命文艺成果’?(声音陡然拔高,怒不可遏) 这就是你拍着胸脯给我保证的‘过硬节目’?!简直是浪费贫下中农的时间!丢人现眼!(他猛地一拍扶手!)
(全场瞬间死寂!尴尬和恐慌如同冰水浇头!李贵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双腿发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站在台侧急得团团转的凡秀英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全身力气尖叫出来,尖利的声音划破沉闷的空气,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凡秀英:还有!部长!我们……我们还有节目!《白毛女》!《白毛女》片段!
(后台顿时一片兵荒马乱!)
肖正华 (一把抓起那把破旧的京胡,手指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但当他搭上琴弦,深吸一口气,那熟悉的、深入骨髓的旋律便如同有了生命般,从他枯瘦的指尖流淌出来!)
“欢欢喜喜过个年……”
(苍凉而充满温情的琴声一起!)
(肖晖和香玫根本来不及换装,就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推到了汽灯昏黄的光圈下。两人穿着白天劳作的、沾着泥土的旧衣裤,脸上还带着尘土和汗渍。然而,当琴声响起,灯光打在他们身上的瞬间——)
(肖晖那浑厚深情的歌声随之流淌而出,瞬间攫住了全场所有人的心神!他仿佛就是那个想给女儿一点新年喜悦的杨白劳:)
“扯上了二尺红头绳……”
(歌声饱含辛酸与慈爱,每一个音符都直击心灵!)
(刚才还嗡嗡作响的嘈杂声浪,如同被利刃切断,骤然消失!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空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光圈中央!)
(香玫动了!没有华丽的戏服,没有精致的妆容。然而,当她随着那“扎红头绳”的欢快旋律轻盈旋转、跳跃时,整个世界仿佛都成了她的舞台!她的舞姿灵动如蝶,舒展如柳,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少女纯真的喜悦和对新年的期盼,将喜儿那一刻短暂的天真烂漫和父女情深演绎得淋漓尽致!更令人心颤的是,她不知何时,竟将那根珍藏的、褪色的红头绳扎在了乌黑的辫梢!那一点跳跃的、在昏黄汽灯光下顽强闪烁的红色,成了整个灰暗舞台上唯一的、燃烧着的生命亮色!她旋转时,旧衣裤的裙摆飞扬起来,在光影中竟如一朵在苦难石缝中倔强绽放的、带着露珠的野玫瑰!美丽得惊心动魄!)
(肖晖的歌声充满了父亲的慈爱与卑微的满足,与香玫的舞姿完美契合。没有布景,没有灯光,只有简陋的舞台和两个全情投入、燃烧着艺术生命的灵魂!他们的配合浑然天成,每一个眼神交汇,每一个动作衔接,都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默契与感染力!将一段简单的父女情深,升华成了对美好人性最动人的礼赞!)
(死寂过后,是海啸般的掌声爆发!)
“好!好啊!”
“唱得太有味儿了!”
“这闺女跳得真俊!跟画里的人似的!”
“这才是戏啊!”
(一个老农激动地喊出了心里话)
(掌声、叫好声、跺脚声如同惊雷,瞬间炸响!长久不息!)
李部长 (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阴霾尽扫,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喜和激动!他带头用力鼓掌,声音洪亮):好!好!好啊!(连说三个好字) 这才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艺术!有水平!有深度!有真情实感!(他转过身,对着身边同样激动不已的评审团成员大声道) 就定这个节目!代表我们塔山大队,去县里参加汇演比赛!一定要拿奖!拿头奖!(语气斩钉截铁!)
(评审团的人纷纷点头,交口称赞,脸上写满了惊艳和肯定。)
(唯有李贵,站在台侧的阴影里,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动着,那强挤出来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死死盯着台上被掌声和赞誉包围的香玫,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牢牢钉在她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单薄后背上的衣衫,钉在她因喘息而微微起伏的胸口,钉在那根刺眼的、象征着她不屈精神与过往荣光的红头绳上!那眼神里燃烧着疯狂的嫉妒、一种被严重冒犯的噬骨恨意,以及更强烈的、毁灭性的占有欲!他感到自己的风头被彻底抢走,香玫的光芒让他显得更加不堪!他猛地凑到正兴奋的李部长耳边,声音带着不甘的阴冷和挑唆:)
李贵:爸!(他刻意压低声音,带着急迫) 您忘了?他们可是……下放改造的‘反动权威’子弟!根子不红苗不正!让他们代表咱们大队去县里,这……这政治影响……万一被人抓住把柄……
李部长 (正沉浸在发现“宝藏”的兴奋和即将在县里露脸、压过其他公社的喜悦中,闻言不耐烦地一摆手,眼睛还盯着台上正在谢幕的肖晖和香玫):改造归改造!革命工作也要人干嘛!(他语气不容置疑) 先用着!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奖给我拿回来!给县里争光!给塔山争光!其他的,以后再说!(他用力拍了拍李贵的肩膀,带着警告) 你,给我把人看好了!保证他们好好排练,别出岔子!要是丢了奖,我唯你是问!
(李贵被父亲当众训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着父亲热切地盯着香玫的眼神,再看看台上光芒四射、被众人簇拥的肖晖和香玫,一股滔天的怨毒和更加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他盯着香玫的眼神,如同毒蛇盯着猎物,冰冷而残忍。)
(镜头特写:香玫鬓边那朵褪色的红头绳,在汽灯昏黄的光线下,像一滴血,也像一团火。)
(掌声仍在继续,但阴影已悄然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