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3章 天亮得比平时早了 (第1/2页)
陆时衍是被咖啡香弄醒的。
不是速溶咖啡。是现磨的。豆子烘得很深,带一点焦糖和黑巧克力的尾韵,香气从厨房一路穿堂过厅,绕过沙发,准确无误地钻进他的鼻子里。他睁开眼,看见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的天空是蟹壳青色的——那种介于夜晚和黎明之间的颜色,像一块洗了很多次的蓝布,褪了色,但依然好看。
他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苏砚家的沙发。灰色的,很大,可以躺下一个人还有余。他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米白色,羊绒的,边角掖得很整齐。他昨晚没有盖这条毯子。至少睡着之前没有。
陆时衍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茶几上他的文件还摊开着,但顺序被人动过了——最上面那份是他昨晚看到第三页就睡着了的专利技术说明书,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是苏砚的字迹:这段不用看,对方自己都没搞懂。字很小,笔画很干脆,起笔收笔都不拖泥带水,跟她说话一个风格。
厨房在客厅的另一端,开放式,中岛台兼作吧台。苏砚背对着他站在咖啡机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一下,有几缕散落在后颈上。她的后颈很白,在晨光里几乎透光,像一层薄薄的瓷。
“你醒了。”她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你呼吸变了。睡着的时候是六秒一循环,醒的时候会先深呼一口气,然后憋三秒,再慢慢吐出来。”
陆时衍愣了一下。“你数过我呼吸?”
“你打鼾。”苏砚转过身,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不打鼾的人永远不知道数呼吸有多无聊。”
她把其中一杯推过来。杯子上印着一行字:世界和平靠bug。陆时衍端起来喝了一口。很苦,但苦得很干净,没有那种劣质咖啡豆的酸涩味。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温吞,像是算准了他会在这个时刻端起杯子。
“几点了?”
“六点四十。”
“你几点起的?”
“没睡。”
陆时衍放下杯子。苏砚的脸上没有熬夜的痕迹,眼周不肿,肤色不暗,头发丝都不乱。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些东西——咖啡机旁边的计数器显示“7”,中岛台上摊着三份文件,电脑屏幕亮着,停留在技术部门追踪进度的界面,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二分。
“四十八小时已经过了十二个小时。”苏砚说,“对方比我想的谨慎。技术组放了三个沙箱环境,他只咬了一个,咬完就吐了。没吞下去。”
“说明他吃过这种亏。”
“或者他背后的人吃过。”
陆时衍拿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之后,有一点点回甘,很淡,像是一个不太会表达的人试图说一句好听的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薛紫英昨晚给我打了电话。”他说。
苏砚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发现。然后她继续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说什么。”
“她说导师昨天下午去了一趟城西的仓储区,见了一个人。她没拍到那个人的正脸,但拍到了车牌。”
“查了吗?”
“查了。车是租的,登记在一个已经注销的公司名下。公司的最后一位法人代表——”陆时衍顿了一下,“叫周广田。”
苏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爸以前的财务总监。”
“对。”
“他不是——”
“不是。你爸破产之后,他去了另一家公司做会计。三年前退休,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每天早上七点去公园打太极,九点买菜,十一点做饭,下午打麻将,晚上看新闻联播,九点半准时睡觉。生活规律得像课程表。”
苏砚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了两下。“导师找他干什么?”
“不知道。但一个退休三年、跟你父亲公司破产案有关联的老会计,忽然出现在仓储区,跟导师见了面,这件事本身就不对劲。”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周广田,六十二岁,退休会计。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出行记录。越快越好。”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中岛台上,屏幕朝下。
“你怀疑他——”
“我什么都不怀疑。”苏砚打断他,“我只是不想再被人搬走东西。”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很小,但钉得很深。陆时衍没有接话。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接,只需要听着。就像昨晚她讲钢琴和出租屋的时候,他做的也只是听着。
窗外的天色从蟹壳青变成了鸭蛋青,又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橘红。城市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楼房的棱角、桥梁的弧线、远处山脊的起伏,像是有人用淡墨在宣纸上一点一点勾勒出来的。
“陆时衍。”
“嗯。”
“你昨晚说的那句话,我想了一夜。”
“哪句?”
“你说我怕。怕再回到那间出租屋。”
陆时衍看着她。晨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些平时藏在干练和锋利下面的东西照得无所遁形。不是脆弱,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什么。像是贝壳紧闭了很多年,被人轻轻敲了一下,没有敲开,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说对了。”苏砚的声音很轻,“我不是怕输。我是怕赢了之后,发现赢来的东西还是会被搬走。所以我拼命把东西抓在手里——技术、专利、市场份额、谈判筹码。越多越好,越紧越好。我以为抓得够多够紧,就没人搬得动了。”
“后来呢?”
“后来你站在我家落地窗前,用身体挡住对面写字楼的视线。你以为我没发现,我发现了。”
陆时衍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挡了三次。第一次是你第三次来我家的时候,外面下雨,对面投行的灯亮着,你站在窗边喝了一杯茶,从头到尾没有换过位置。第二次是上个月十七号,你在我家看案卷,看到一半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一直站到对面投行的灯灭了才回来。第三次——”
“别数了。”
“第三次是昨天晚上。你端着一杯凉茶站在窗边,白纱在你旁边飘来飘去,你以为我在看电脑。我没有。我在看你。”
咖啡杯里的热气袅袅地升着,在两个人之间弯弯曲曲地上升,然后散开。
“我活了二十八年,”苏砚说,“第一次遇到一个人,会站在窗户旁边,用身体替我挡住可能存在的视线。不是为了什么目的,不是因为我是苏砚,不是因为我能给他带来什么。只是因为他觉得那个角度不安全。”
她把咖啡杯放下。
“陆时衍,你让我觉得,有些东西不用抓得那么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