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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3章 绣坊惊 变沪上的三月 乍暖还寒。

  第0523章 绣坊惊 变沪上的三月 乍暖还寒。 (第2/2页)
  
  “周伯,我来看看您。”贝贝笑着将花雕递上去,“前几次送货时您帮忙照应,一直没来得及谢谢您。”
  
  周老伯接过酒壶,脸上皱纹舒展开来,却还是犹豫着往巷口看了一眼:“你是因为那批帕子的事来的吧?沈家上下都传开了。”
  
  “不敢瞒周伯,确实是。”贝贝也不拐弯抹角,“我就是想问问,那批货送到仓库之后,有没有什么人单独进过仓库?”
  
  周老伯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本来不该说的,但你这丫头做事实在,我心里有杆秤。”他往仓库方向看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才接着说,“那批帕子送到当天晚上,钱掌柜带了个人进仓库,说是验货。我当时就觉得奇怪——验货向来是白天的事,哪有挑灯验的?但他是二掌柜,我也没法拦。”
  
  “他带的那个人,您认识吗?”
  
  “面生,不是沈家伙计。”周老伯回忆道,“穿一件灰布长衫,看起来像读书人,但指关节粗得很,不像拿笔的,倒像是干粗活的。”
  
  贝贝心头一凛。一个人的指关节粗细,最能暴露他的出身。一个长衫读书人却有一双干粗活的手——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是读书人,是故意装扮成这副模样的。
  
  “周伯,多谢您。”贝贝深深鞠了一躬,又从袖中摸出两个银元塞进他手里,“这事您就当没跟我说过,不要牵连到您。”
  
  离开沈家后巷时,天色已近黄昏。贝贝没有直接回绣坊,而是绕到了隔壁街的瑞祥绣庄附近。
  
  瑞祥的门面比她们的绣坊大三倍,金匾高悬,门口还蹲着两只石狮子。此刻店门已关,二楼的窗子里透出明亮的灯光。
  
  贝贝在对面茶摊上要了一碗茶,假装歇脚,眼睛却一直盯着瑞祥二楼的窗子。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二楼窗子里映出两个人的剪影。一个身形臃肿,正是沈家的二掌柜钱永贵;另一个瘦高个,穿一件长衫,姿态却透着几分倨傲。
  
  两人似乎说了些什么,然后钱永贵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瘦高个接过去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
  
  贝贝的心跳得飞快。
  
  虽然隔着窗子听不见对话,但那场景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沈家二掌柜钱永贵,被人收买了。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沈家的老伙计,犯不着为了坑一个小绣坊而冒砸饭碗的风险。除非瑞祥的开价足够高,或者……这背后还有别的什么名堂。
  
  贝贝正思索着,忽然看到那个瘦高个躬身向房间更深处行了个礼,似乎在向什么人汇报。
  
  窗子深处,隐约还有第三个人。
  
  那个人坐在太师椅上,只露出小半边侧影。但即便隔着窗子、隔着暮色,贝贝也能感受到那个身影散发出的压迫感——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猛兽。
  
  钱永贵和瘦高个退出了房间,那个端坐的身影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就在他抬手的瞬间,贝贝看见了他袖口露出的一抹金色——那是一枚袖扣,上面似乎刻着一个字。
  
  暮色已沉,距离太远,她看不清那个字,只隐约觉得那枚袖扣的形状,像一条盘着的蛇。
  
  然后,窗子关上了,二楼灯光熄灭。
  
  贝贝在茶摊上又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黑透,才起身离开。
  
  回到绣坊时,翠儿还没睡,正在门口张望。见她回来,小丫头立刻迎上来:“阿贝姐,下午有个人来找你,等了半天才走。”
  
  “谁?”
  
  “没说名字,是个高高大大的中年大叔,穿着粗布衣裳,看起来像是码头上做苦力的。”翠儿递过来一个东西,“他说把这个给你,你看了一定明白。”
  
  掌心里躺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用麻绳捆着,皱巴巴的,沾着一股淡淡的鱼腥味。
  
  贝贝愣了一瞬,随即眼眶一热。
  
  那是养父常用的油纸。每次他给她包吃的,都是用这种纸、这种结。他总说城里油纸不结实,非要用江南老家带来的。
  
  她解开麻绳,打开油纸包。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小块碎瓦片。
  
  瓦片是青灰色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一看就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江南水乡的那种旧瓦片,小时候她常和伙伴们在河滩上打水漂用。
  
  瓦片内侧,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
  
  “娘想你了。”
  
  贝贝攥紧那块瓦片,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委屈、愤怒、疲惫,在这一刻忽然找到了出口。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滴在那块泛着青光的旧瓦片上。
  
  养父被打成重伤时,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咬紧牙关,收拾好包袱,搭上了来沪上的船。
  
  被绣坊同行排挤时,她也没红过眼眶,只是在深夜里一遍遍练针法,直到指尖磨出血泡。
  
  但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所有筑起的堤坝,在一瞬间崩塌。
  
  翠儿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贝贝用手背胡乱抹去眼泪,将瓦片连同油纸仔仔细细收进怀中,和那半块玉佩放在一起。这个动作让她又想起了什么——
  
  她拿出今天穿的衣裙,翻开衣襟内侧,在放玉佩的小口袋里摸到了别的东西。
  
  一小截绣线。
  
  不是她的。她用的绣线是苏绣专用的劈丝线,细腻柔韧,光泽温润。而这截线质地粗糙,颜色黯沉,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染纱线。
  
  有人在她没注意的时候,把手伸进了她的衣襟。
  
  贝贝的脊背陡然窜起一股寒意。
  
  她想起今天与孙氏争辩时,门口围了很多人。那些看热闹的面孔里,似乎有一张陌生的脸——灰布长衫,指关节粗大,和看仓库的周老伯描述的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那个人不仅去沈家仓库做了手脚,还混在人群里来了绣坊。
  
  目的呢?只是为了放一截线头在她衣襟里?
  
  不——不是线头。
  
  贝贝猛然意识到什么,将线头凑到油灯下仔细查看。在放大镜的帮助下,她看到线头上沾着极其细微的白色粉末,不像是颜料,倒像是——
  
  她用手指轻轻捻了一点,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是砒霜的变种,粉末极细,遇热会挥发。若是直接触碰皮肤,三五天内不会有异样,但若长期接触,粉末会渗入血液,慢慢侵蚀骨髓神经。
  
  这是要她的命。
  
  而且是慢性的,查不出死因的那种。
  
  贝贝将绣线扔进炭火盆里,看着火焰将其吞没,发出滋滋的声响。
  
  什么人恨她到这个地步?她只是一个小绣娘,就算抢了几笔生意,也不至于被人用这种手段置之于死地。
  
  除非——
  
  她的存在本身,对某些人构成了威胁。
  
  贝贝想起了今天齐啸云看她玉佩时的那个眼神,想起了瑞祥绣庄二楼那个坐着的身影,想起了方才钱永贵与神秘人的密谈。
  
  所有零星的线索在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不知道那个轮廓意味着什么,但她本能地感到一种深沉的恐惧。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贝贝猛地回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影从窗外一闪而过,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她冲到窗边,推开木窗,冷风扑面而来。月色朦胧,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只张开的枯手。
  
  贝贝关上窗,从里面闩好,又在窗缝处塞了一根木棍。做完这些,她从床底摸出一把剪刀,放在枕头下。
  
  这一夜,她睡得很浅。
  
  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回到了江南水乡。养父划着船,养母在岸边挥着手,黄昏的河面上洒满碎金。她趴在船舷上,将手伸进清凉的河水里,忽然摸到一样东西——是一块碎瓦片,上面写着模糊不清的字。
  
  她正要看清楚,画面陡然碎裂。
  
  一个穿着长衫的身影站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截绣线,缓缓向她伸来。她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那截线将要触到她脖颈的瞬间,她猛然醒来。
  
  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外有早起的鸟雀在枝头啾啾鸣叫,巷子里传来第一班电车叮叮当当的声响。一切如常,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个梦。
  
  但贝贝知道那不是梦。
  
  枕头下的剪刀还在。她将它握紧,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让她感到了短暂的安全。
  
  她坐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在晨光中翻来覆去地看。
  
  牡丹纹样的一半,边缘光滑,玉质温润。养母说,这是她与生俱来的东西——她来这个世上的第一天,这东西就挂在她的脖子上。
  
  那另一半,到底在哪里?
  
  那些千方百计要害她的人,是不是和这半块玉佩有关?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只是被动地挨打。
  
  贝贝起身穿上外套,将剪刀藏在袖中,将玉佩贴肉系好。她推开窗,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残余的炭火气。
  
  今天就是三天期限的第一天。
  
  时间不多了。
  
  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查绣品的真相,而是找到那个昨晚站在瑞祥二楼窗后的第三个人——那个袖口有一条盘蛇徽记的人。
  
  因为直觉告诉她,所有谜题的答案,最终都会指向那扇紧闭的窗。
  
  指向那个隐在暮色深处的,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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