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打算 (第2/2页)
贾似道派御史台中的谏官到各地军镇核查战时军费,本意是想任用这帮清流查案,示以公正,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哪想到这帮平日在京城以清廉自傲的各级监察御史们,到了各地拿起账本,仿佛多年的穷鬼终于找到了敛财的方法,嘴张得比谁都大。
他们在对各地各军在战时的钱粮支耗进行核算时吹毛求疵、甚至无中生有,以此向涉事官员大肆索贿。乖乖交钱的就替其遮掩、大事化小,几句申饬、罚些小钱就算罢了;不从者就小题大做,虚额构陷,动辄免官抄家。
更有甚者,或是当初有些许嫌隙、或是为了曲意逢迎上官,对在抗蒙之战中有功之臣进行大肆打击报复。武将大多行事粗鲁,平日里说话时也没个把门的,很多时候自己图个嘴上痛快,胡咧乱绉,说完自己都不见得还记着。不过没关系,自有人帮他们记着。
比如泸州知府兼潼川路安抚副使刘整,骁勇善战、屡立战功,在军中有“赛存孝”、“铁胡孙”的美名,而在一片赞扬声中,刘整自己也骄傲狂妄,不把自己的上司放在眼里,最终引来自己的顶头上司、四川制置使俞兴的嫉恨。
于是俞兴厚赂京中派来的监察御史,令其到刘整军前打算钱粮,该御史到了泸州之后便将近些年来刘整军的一应账目支出翻了个底朝天,从中查出问题无数。
刘整见势不妙,才知道上官不好得罪,想起来弥补与俞兴的关系。只是他送俞兴金瓶,俞兴不受,他又跑到俞兴的江陵老家,求得俞兴家中老母亲的手书,嘱咐俞兴放刘整一马,俞兴依然无动于衷。刘整为此惶恐不安,派人到临安向朝廷上诉,然而俞兴乃是吕文德心腹,贾似道又怎么可能为他主持这个公道?
最终走投无路之下,刘整竟然以泸州辖地三十万户投降了蒙古!
也多亏忽必烈的主要精力和兵马都在北方与阿里不哥争夺汗位,只派了偏师南下接应刘整,却也在里应外合之下,攻占了四川大部分地方,一时之间川中六十余州大多归于蒙古囊中,大宋“止有二十余州,所谓二十余州者,又皆荒残,或一州而存一县,或一县而存一乡”。
俞兴出兵进剿刘整,反被刘整所败。随后吕文德亲率大军水陆并进,入川进剿,才挽救颓势,收复失地,此时正将刘整困于泸州城中。
刘整不过是得罪了自己的上司四川制置使俞兴,便受到这般遭遇,那些得罪贾似道的,更成了御史台的谏官们用以讨好贾似道的进身之道,又如何能有什么好下场?
礼兵部架阁谢枋得,蒙古军南侵时变卖家产、募集军饷、招募民兵,得一万多人,保卫饶、信、抚三州。因为曾经写文批评贾似道,被御史陆景思以谢枋得居乡不守法纪、起兵时冒领钱粮的罪名,向他追索钱粮,迫的谢枋得几乎不免于死,“自偿万楮,余无所偿”。
兵部侍郎、湖南制置副使向士壁,与兀良合台战于潭州,力保城池未失,却因被稽查出守城时所用金谷数目有误,被监察御史陈寅、侍御史孙附凤一再弹劾,逮至刑部追责索偿,死于狱中。因其曾与贾似道有隙,贾似道的幕属方元善,竟将其妻妾拘住,以征缴欠款为由百般凌辱。
两淮宣抚使、鲁国公赵葵,则被与自己向来不和的建康知府马光祖控告在开庆二年正月十五日张灯宴时用了官府钱三万贯,作为其“放散官物(打算法所定罪名)”的罪状。后因赵葵乃三朝老臣、干城之将,一生以儒臣治军,功勋卓著,在军中遍布故旧,贾似道担心得罪人太多,才下令停止对赵葵超支之事的进一步纠察。
曹世雄、杜庶、徐敏子、史岩之、李增伯…………
一众在前年的宋蒙之战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功臣宿将受到“打算法”的牵连迫害,或身死、或贬黜、或免官,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就连高达,要不是宋理宗御口钦点的“鄂州之战贾似道功劳第一,高达第二”,以他和贾似道的关系,恐怕也难逃毒手。
可贾似道、吕文德二人统军靡费,就无懈可击么?只是自然不会有人去查而已。
前者贾旭在临安时便劝贾似道慎行“打算法”,之后往来书信中也多次提醒,奈何贾似道不听劝谏、一意孤行。
其实贾似道也不是不知“打算法”的诸多弊端,只是有他不得不自己做的理由。他久任地方,凭战功执掌中枢,然而于京中根基颇浅,军中诸将更是如此,贾似道在鄂州军中时,所节制的各地将领就多有不服。他也知道御史台的谏官有借此敛财之虞(但他确实没想到这些人的胃口会这么大),但是为了尽快扶持起自己的党羽派系,他最终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世人皆道台谏四处打击异己,乃是对贾似道的投名状,又焉知贾似道放任他们到处搜刮,不是喂给他们的小糖丸?
其实“打算法”只是贾似道抛出的开胃小菜,规范军费、节省支出、缓解财政危机只是一方面,在此之余排除异己、进一步总揽内外之权也是重要目的。
而待其权位巩固之后要推出的“公田法”才是贾似道的根本目的,而他到目前为止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公田法”的实施做的铺垫。
只是当下朝野内外被“打算法”搞得人心惶惶,贾似道就算再有恃无恐,也不得不考虑影响。如今四川平叛形势一片大好,各地的军费稽查也基本到了尾声,故而极力催促贾旭回京,待吕文德获胜班师后即与吕妙晴完婚,一方面是彻底巩固自己与吕文德的政军联盟,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机大宴群臣,以安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