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他不是一个人了 (第2/2页)
离开那天，山色空濛，不一会儿骤然下起雨来。
屠墨初双手插兜，独自走在雨中。
“屠墨初——”景琳眉眼带笑地喊他。
他回头。彼时山间水汽氤氲，少女撑一把小伞，一路向他小跑而来。
穿上假肢的少年太高了，她踮起脚尖，努力把他遮住。
景琳身上淡淡的香气袭来，让屠墨初有片刻晃神。是啊，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自然地伸手接过小伞，替她撑着。
景琳关心地说道：“很快就可以坐车了，你不要淋感冒。”
小时候的屠墨初常常生病，所以她总是怕他会发烧。然而她可能不知道，长大后他鲜少生病了。
屠墨初的头发已经微湿，景琳有些苦恼，若是她再跑快点，他就不会淋个半湿了。
大巴终于开来，一路摇摇晃晃，开回了市里。
乔慧提前下车，她唇色苍白，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景琳透过车窗，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眉头轻蹙。
景琳突然很想证明一件事。
小区很快到了，景琳发现屠墨初跟她一起下车，竟然也回来住了。
“景琳。”
“嗯？”
“九月份……”屠墨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我们一起去学校吧？”
景琳也有片刻微怔，她还记得上次是一年前，他把她一个人丢在九月清晨的雨幕里，然而她并没有记恨他，笑着点点头，“好啊！”
屠墨初的眼里流露出浅浅笑意。
景琳回到家，爸妈都去上班了，景琥被送去幼儿园。她几番犹豫，还是打通了登记册上的那个号码。
嘟嘟几声后，电话那头接起，“喂？”
“乔慧你好，我是景琳。”景琳知道她明明不该怀疑的，可是乔慧前后的行为太奇怪了，之前那么喜欢黏着屠墨初，却在叙述丛林的经历时，一眼都没看旁边的屠墨初。
景琳轻声问她，“你的手环，是不是屠墨初弄坏的？”
乔慧沉默良久，挂断了电话。
景琳心头一沉。她还记得初中那年，她以为屠墨初交了其他的朋友，心里虽然失落，但是也为他感到高兴，没想到过去就看到了大狗冲出来咬屠墨初和萧语晴的那一幕。
当时只顾着惊慌，后来一想，刘奶奶明明每天都有栓好门，屠墨初也知道的，可是狗为什么还会跑出来呢？
她以为自己护着长大的男孩子，只是没能逃过命运的凄苦，却忘了那充满秘密的本子上他的代号为“恶魔”。多么可怖的称呼啊。
她没能护住他，他依然慢慢走上了那条路，好像看护多年的无瑕宝贝，有了裂痕，她却无能为力。她本以为，他有朋友了，去过喜欢的生活了，在变得越来越快乐，可是事与愿违。
孟嘉莉抱怨道：“妈，他怎么这样啊？目中无人，突然跑出去，又突然跑回来。”
谭梦娴也心烦，“你别管他行不行？好好写你的作业，成绩这么糟，我看你高考怎么办！”
孟嘉莉感觉委屈，“我这也是为我们以后着想啊，你看屠叔叔都管不住他。我看屠墨初的衣服划破了，他不会是去什么三教九流的地方打工了吧？”
“谨言慎行！教你多少年都教不会。你现在给他倒杯水端去！”
“妈……”
“去！”
孟嘉莉心里窝火，却不敢不听话，倒了杯开水给屠墨初送过去。
她敲门敲了很久，里头才冷淡出声，“什么事？”
“我给你送水喝。”
屠墨初声音冷漠，“不用。”
竟连门都不打算给她开！孟嘉莉愤然地端着水走了。
屠墨初摘下假肢，仰躺在床上。他的残肢微肿，每一次超负荷的运动都会对它造成很大的负担，而每一次疼痛，又清晰地提醒着他，他并不是个健康的正常人。
科技一年年发展，假肢的技术也越来越完善，甚至在未来，有希望实现仿真假肢，能和真正的腿一样，有感觉，随心支配。然而没有哪种科技，能让它们重新回来。
八月的最后一天，夜里下了一场雨，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也迎来九月的开学。
屠墨初记得和景琳的约定，早早来到小区外稍远的公交站等她，这个约定迟了一年。
他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风雨欲来。每年九月开学总会下场雨，然而因为回到了她的身边，他竟意外安心。
可是去六中的公交车经过一辆又一辆，他始终没有见到景琳的身影。
屠墨初眼中的光渐渐暗下。
电话声骤然响起，他几乎瞬间接起。少女的柔和的声音传来，“屠墨初，对不起啊，我今天过不去了。”她满是歉疚，“我遇到了一些事情。”
屠墨初眼眸清冷，声音平静，“哦，什么事？”
“不、不太方便说。”
这样啊。他缓缓说道：“不着急，你慢慢过来，我等你。”
“可是，我今天真的过不去了。”景琳急了，“你先回学校好不好？”
为什么会来不了？难道是因为去年，我让你在雨幕里等了一个清晨？那我今天等你一天好不好？
下一刻，少年清朗的声音传来，“景琳，帮帮忙。”
电话挂断，屠墨初努力扯了扯嘴角。
少年的嗓音阳光明朗，即使透过电话，也能听出与他平时低沉的感觉不一样。
大雨顷刻而至。屠墨初嘴唇紧抿，向前一步踏进雨中。天幕之下，除了雨水四溅，那个美好的少女久久没来为他撑伞。
这大概是成长的刀子第一次带给他的钝痛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