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8章 参与进来 (第2/2页)
韦伯坐下来,从第一张开始看。他看得很慢,每一张都要花好几分钟,有时候会拿起放大镜对着显微照片看很久,然后问身边的学生:“你看到这个了吗?”学生凑过去,点头或摇头。韦伯不说话,继续看下一张。
曼因斯坦站在旁边,看着韦伯翻阅那些数据,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十年前,在德国的一次学术会议上,韦伯听完他的报告后当众说:“曼因斯坦博士,你的实验设计很精巧,但你的结论走得太远了。科学不是百米冲刺,是马拉松,跑得太快会摔跤。”
当时曼因斯坦非常反感韦伯,觉得他总是自以为是,他根本不懂天才的自己是怎么想的。
现在韦伯坐在这里,他已经没有那么多的反感。
两个小时后,韦伯看完了最后一张,陈建国的脑脊液细胞涂片照片。他把放大镜放下,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曼因斯坦。”
“在!”
“你确实有走得快的资本。”
曼因斯坦没有说话。
韦伯转向杨平:“杨教授,你们的数据是干净的。我不能说我完全相信你们的结论,因为‘相信’这个词太重了。我能说的是,你们的数据支持你们的结论。而且,你们的猜想很有想象力,至少超出我的想象力。”
“但是?”杨平替他说出了那个没出口的词。
韦伯看了他一眼。“但是,你们的猜想还没有被证明。你们看到了相关性,微环境改变与原细胞激活相关,原细胞激活与功能恢复相关。但因果关系呢?你们怎么证明是原细胞激活导致了功能恢复,而不是功能恢复导致了一些细胞跑来凑热闹?机制?这才是最难的。”
曼因斯坦想开口,杨平按住了他的手。
“韦伯教授,你说得对,因果关系还没有被严格证明。我们下一步的实验设计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用化学遗传学的方法,特异性地清除被激活的原细胞,看功能恢复会不会被阻断。如果清除了之后恢复停止了,那就证明因果关系成立。”
韦伯沉默了片刻。“这个实验设计需要多少经费?”
“大概一千万美元左右。”杨平回答。
“我回去帮你找找资金。”
“不,谢谢,我们有足够的资金。”
韦伯揉了揉眼睛,现在中国这么豪横吗?他有点不相信。
下午,韦伯提出要见陈建国。
杨平带他去了康复训练室。陈建国正在做站立训练,李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毛巾。韦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
陈建国扶着平行杠,两条腿微微颤抖但稳稳地站着。他的目光看着前方的墙壁,表情专注,像在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站。韦伯看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转身问杨平:“他站了多久了?”
“第一次独立站立是术后第四十周。现在术后第四十八周,能站五分钟左右。”
“损伤节段?”
“胸髓第五节,完全性,伤龄十一年。”
韦伯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杨教授,我有个学生。五年前出的车祸,颈髓损伤,高位截瘫。从肩膀以下都不能动。她受伤的时候才二十四岁,刚博士毕业。现在她还活着,还在做科研,用嘴咬着一根棍子敲键盘,发了好几篇论文。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放弃。但我每次去看她,心里都很难受。我不是难受她坐轮椅,她自己都不难受,我难受的是我做了五十年的研究,却帮不了她。”
杨平没有说话。
“我今天来之前,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老师,你去看看杨教授和曼因斯坦教授的理论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就再等等。”韦伯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不是很明显,但杨平听到了。
杨平看着他:“韦伯教授,我不能保证你的学生能站起来。但我可以保证,我们不会停下来。不是为了证明谁对谁错,仅仅是追求未知知识。”
韦伯伸出手,和杨平握了握。他转身走进了康复训练室。陈建国看到他进来没有松手,继续扶着平行杠。
“陈先生,我是赫尔曼·韦伯,从德国来的。”韦伯用带着浓重口音但能听懂的中文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您问!”
“你每天站多久?”
“五分钟左右。”
“累吗?”
“累!”
“为什么还要站?”
陈建国想了想:“因为我想走出去,不是走多远,就是走出去,走到门口,看看外面的太阳,我在轮椅上待了十一年,够久了。”
韦伯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陈建国站完了最后两分钟。陈建国从平行杠上松开手,李姐走过来扶他坐回轮椅。他喘了几口气究的吧。
韦伯从康复训练室出来的时候,杨平和曼因斯坦都站在走廊里。曼因斯坦靠着墙,双臂交叉在胸前,表情很平静。
“曼因斯坦。”韦伯用德语说。
“在!”
“我以前说你走得太快,话说得太满,结论下得太早,我现在不这么认为了。”
曼因斯坦没有说话,韦伯继续说:“你不是走得太快,你是走得太远。远到我们这些老家伙看不到你的背影,还以为你跑错了方向。你从来没有跑错方向,你只是没有等我们。”
曼因斯坦想说什么。
“不用解释,我不是在道歉,我是在陈述事实。”韦伯打断了他,然后转向杨平,“杨教授,我要改变我实验室的研究方向。原来的方向做了快四十年,没有做出临床可用的东西。我要转向你们的方向。”
杨平看着他:“你的实验室,你的学生,你的经费,你自由决定。”
“我现在决定参与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