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北帝秦淮本纪 (第2/2页)
邹固一走,秦淮出来,击掌道:“王上气节高洁,淮钦佩。”
唐王忧心忡忡答道:“淮,寡人这赌上的是一国国运,宋国实在是太可怕了。”
“前车之鉴还少吗?宋骁之心天下皆知。”秦淮恭敬回答,如今他更是被七国拜为国相,身挂七国相印,何其显赫?只是代价太大,诸侯也知晓宋骁迟早会马踏冀州的道理,又害怕秦淮将他们当棋子指使,于是会盟之日秦淮承认不再复国,只是要为天下谋生。
秦淮能说服北境七国,单单靠着一句“独梜易断,众梜难折。”
尽管先前的五国联盟在宋楚联军的刀剑下一败涂地,但却给了这些小国希望,五国不行,那便七国。
宋骁先礼未果,只好出兵。
宋将韩泽、汤诩伐唐,兵临王屋。七国联盟结兵驰援,拜秦淮为帅,乔叔为主将,共计三十万大军。
北境七国联盟与宋国在鹿岭要塞、王屋山和塞上莽原大战不绝,尽管还是落了下风,但还是让天下诸侯见识到了七国联盟的实力不容小觑。
秦淮如何甘心愿意替那七个草包诸侯卖命?不过是互相利用。秦淮不再是孤零零一人,他有武力强悍的旧乔国司马乔叔,有被放逐塞上莽原的旧乔国司徒夏侯仲卿,还有在塞上莽原牧马的宋国官牧大夫司颉,甚至在宋国武邑还有一位旧乔国司空欧尧。
秦淮在北境七国联盟诸侯面前尽量低眉顺眼,表现得顺服一切,但战败后还是被驱逐出了冀州。
他带着乔叔一路北逃,进入北狄,这次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厄运女神再一次眷顾了秦淮,他刚进入北狄不久便被北狄人俘虏,再一次踏上了俘虏之路。
被关押在北狄的秦淮以为走上了绝路,他恍惚中看见一个美丽的女人朝他走来。
错觉,那女人只是路过,她怎么会怜悯沦为阶下囚的秦淮?
“你就是来自南方的人?”那个女人开口了,说的还是标标准准的大黎雅言。
秦淮看得有些呆,险些忘记了答话,他收回一对狗眼,然后毕恭毕敬,尽量表现得不卑不亢说道:“乔公子淮。”
“放他出来。”这个漂亮的女人吩咐道。(北狄语)
秦淮稀里糊涂地被放了出来,这个女人上马,喊道:“给我牵马,如何?”
这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地位也不低,还很蠢,这是秦淮得到的结论。
他接过缰绳,给这位来历不俗的漂亮蠢女人牵马,一直走到郊外。
秦淮不单单饱读百家学说,还练剑,他权衡过利弊后,终于忍不住朝这个地位不低的漂亮蠢女人下手了。
秦淮手心攥着两颗石子,他故意在马屁股上狠狠拍了一掌,然后两颗接连而出,朝这个漂亮蠢女人而去。
秦淮失误了,这是一个地位不低的女人,也是一个漂亮到极致的女人,还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最重要的是她的实力远远胜过秦淮。
“我叫胡狄儿,”这个女人制服了秦淮过后,骄傲地宣布道,“你是我的第三个男人。”
秦淮无力地躺在长满杂草的草地上,眼角流出了两行清泪。他抬头,看见了骑在自己身上的胡狄儿骄傲如一个女王,还看见两团白花花、软绵绵的云朵。那两团白花花、软绵绵的云朵忽然坠落了下来,秦淮一手一个托住了。
秦淮屈服于胡狄儿的美丽、智慧还有武力。胡狄儿让他上马,他乖乖上马;胡狄儿让他揽着她,秦淮乖乖揽着她;胡狄儿让他看晚霞,秦淮扭头,看见白花花、软绵绵的云朵之上有一片红霞。
快回到城邑的时候秦淮下马了,还是顺从地替胡狄儿牵马,然后回到脏兮兮、臭烘烘的笼子里过夜。
第二天胡狄儿又来了,她还是让秦淮给她牵马。刚到郊外秦淮便迫不及待地躺在地上,他喜欢仰望这片天空。
“知道你没吃饱,我给你带了两个白面馍。”
胡狄儿丢给秦淮两个白面馍,秦淮看见白面馍上各有一道脏兮兮的爪印,他的眼角又淌出了两行清泪。
“你只是我的第三个男人,”胡狄儿抚摸着秦淮俊朗的脸庞,怜悯说道。
秦淮哽咽着吃了两个有脏兮兮爪痕的白面馍,他想起了陪自己画落梅的巧玉已经嫁给了楚王熊冉。
胡狄儿许久没来了,也许有三个个月,也许更久。秦淮连有脏兮兮爪痕的白面馍也吃不到,他只能大口吞咽潲水。
有一天胡狄儿像一只翩飞的蝴蝶落在秦淮面前,她伤心地说道:“我怀孕了。”
秦淮怔怔神,胡狄儿又说:“我父王要见你。”
秦淮木讷地跟在胡狄儿身后,她听见胡狄儿说道:“以后我就你一个男人了。”
“你该高兴。”胡狄儿说道。
秦淮强颜欢笑,他没想到自己这么早就有了孩子,他害怕以后孩子和他一样四处流亡。
北狄在漫长的岁月里分化为白狄和赤狄两支,胡狄儿是白狄王的女儿。白狄王阿古达并没有刻意刁难秦淮,更是承诺他会出兵帮他光复乔国。
单单白狄的实力恐怕连冀州七国联盟都撼动不了,胡狄儿又亲自去赤狄见她的叔叔阿不休,请他出兵。
胡狄儿回来的时候很累了,白狄王阿古达给两人举行了简单的婚嫁仪式后便送他们回冀州。
秦淮回到冀州的时候北境七国联盟正在宋国的铁蹄下节节败退,秦淮再一次和七位草包诸侯和解,身挂七国相印迎战宋军。
宋国大执戈缪斯封圣,这头年轻的寐虎已经睁开了眼,缪斯走到哪,哪儿便划入宋国土地。
北境七国联盟死在缪斯手下的武将太多了,也许有二十,也许不止。缪斯再度叫阵的时候有人迎战了,是被七国联盟推举为武圣的胡狄儿。
一个女人,生得美丽,可惜这是战场,不看姿色,只看实力。
胡狄儿用她的行动狠狠地扇了北境七国联盟男人们的脸,从王屋山到鹿岭要塞,三战缪斯三次平手,再也无人敢小觑她。
胡狄儿就像绿叶中混进了一朵旖旎红花,显眼且耀眼。
秦淮不是没有准备,他如何甘心去掉公子身份,沦为这七八个草包诸侯手里的棋子?他想当弈士。
秦淮不再势单力薄,夏侯仲卿和司颉这两枚棋子没了,但给他争取到了更多的棋子。
况且他还有胡狄儿,一个美貌、智慧和武力并存的女人。有一天凌晨,胡狄儿拖着疲倦的身子回来,说她降服了卫仲子和卫季子。秦淮想了想,卫仲子和卫季子应该是应该是第八、九了。
秦淮望着漫天飞絮,伸手去接。可惜雪花落在手上,不多时便消融为水。
“乔叔啊。”秦淮喊道,夏侯司徒没了,欧尧司空也没了,他单单剩一个乔叔了。真正忠诚于他的,只剩一个乔叔了。
“太子,胡狄儿她……”乔叔欲言又止。
“好了,不许议论,我心里有数。”秦淮忍住了几乎要流出来的两行清泪。
乔叔左右张望,并无他人,这才小声答道:“太子,夏侯司徒留了不少后手,再过些日子,北境再无八国联盟。”
“可我等不了了,相国,终究没有天子好听;天子,终究没有王上好听;王上,终究没有天子好听。”秦淮说道。
“可我们还是势单力薄。”乔叔焦急说道。
“不用等了,”秦淮神神秘秘地说道,““乔叔啊,去请唐谋他们议事。”
胡荻儿只穿单薄胡服出来,她靠在秦淮肩头,说道:“夫君,我们此行带来了冀州四十万人马,我父王和叔父应该已经领军南下。”
秦淮揽住胡荻儿,柔声道:“辛苦你了,要安抚那些将领,还要亲自上阵。”
胡荻儿笑了笑,往秦淮怀里拱。这位三战缪斯三次平手的天底下唯一一尊女武圣,她的温柔单单属于眼前的男人。
“夫君,你会不会嫌弃我很脏?”胡狄儿仰头问。
秦淮亲吻着胡狄儿的眼睛,他怜爱地说道:“都怪我无能。”
胡狄儿袖里藏了刀子,刀尖几乎触碰到了秦淮的后心,她悄无声息地收回了刀子。
秦淮揽着胡荻儿离去,天下这盘棋楸,他怎么甘心沦为棋子?还是八个草包手里的棋子,他要当弈士,他要当最大的弈士。
鹿岭要寨议事厅,二十几个大将都在,秦淮携胡荻儿进来,朝在座的二十来位大将拱手,说道:“召集诸位前来,是商议拦截宋国骑兵的事。”
北境联盟讨伐宋国,是秦淮的主张,八位草包诸侯欣然准允,出于对秦淮的戒备,都默契地派出了心腹大将。
秦淮与八位草包诸侯心照不宣,这二十来位大将来自北境八国联盟,不少更是王室人员。
桑将桑离拱手说道:“相国,据斥候来报,宋国大执戈单单领了不足四万骑兵,又何至于兴师动众领着四十万大军前来?”
秦淮与胡荻儿相视一眼,胡荻儿走到桑离面前,柔声说道:“桑离……”
桑离听见胡狄儿软糯的声音一怔,他想起了有天夜里有只蝴蝶飞进了自己的房间,又被自己当成蚊子挥舞跑了。
他还想起了第二天凌晨有只蝴蝶从隔壁房间飞了出来,隔壁房间住着桑果,桑果那天起得很晚,他还以为遇刺了。
胡荻儿袖里藏刀,一刀刺在桑离心口。秦淮惋惜地说道:“桑离,你不识时务,别怪我。”
议事厅一阵骚乱,半数大将忽然朝其余十几位大将出手,那十几位可怜的大将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制服。
“属于那八个废物的时代过去了,”秦淮得意地张开双手,说道,“属于孤的时代来临了。”
“参见王上。”秦淮跪伏喊道。
“参见王上。”那半数大将也跪伏喊道。
那十几个被制服的大将有人破口大骂,有人连连求饶。秦淮走到求饶的桑国大将桑虎身前,问道:“你怕了?”
桑虎磕头如捣蒜,求饶道:“相国,不,王上,我愿意臣服。”
“晚了,都杀了吧。”秦淮悲悯地说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桑虎绝望了瞥了一眼胡狄儿,他忽然悔恨不该撵走那只斑斓蝴蝶。可惜,他没有机会选择了。
弱者,可不是面临两难抉择,而是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桑虎是第一个,不是最后一个。议事厅的地上绽开落梅点点,看得桑果、唐谋、卫仲子、卫季子、陈樵、徐榜、子如、符文典九位大将心惊胆寒。这位新王的手段,实在太过于残忍。不过等他们看见胡狄儿美艳的俏脸和如蛇的腰肢,又觉得地上的红梅赏心悦目。
鹿岭要塞兵变实在突然,突然得乔叔都觉得突兀。不论如何,属于冀州八国联盟的时代结束了,属于秦淮的时代到来。
夜晚的时候,秦淮有些不习惯床榻上多了个人,他已经连续八个夜晚独自歇息了。
“胡狄儿,我累乏了,想歇息。”秦淮翻了个身,两行清泪打湿了他的脸颊。他看见胡狄儿窸窣穿好衣裳,变成蝴蝶飞走了,凌晨又准时飞回来。
宋国这尊庞然大物终于倒下了,没有宋骁的宋国由内而外开始瓦解,最终都臣服在了秦淮的脚下。
胡狄儿又像蝴蝶一样飞到遥远的青州,回来的时候告诉了秦淮一个好消息——鲁国大将军艾诗臣服了。
秦淮忽然想起了南帝熊冉,他觉得自己最少也应该和熊冉平起平坐,于是也称帝。
两位天底下最大的弈士终于在洛邑会盟,立下了均分天下的君子协议。
黎朝太弱了,早就不堪一击。秦楚三十万大军直指黎都,那个可怜的痴儿不识好歹妄图螳臂当车,可惜都是徒劳无功,如同蚍蜉撼树,最后像飞蛾扑火一样湮灭。
大黎历五百零八年正月初一,黎朝的历史结束了,这盘棋楸剩下的只有北帝秦淮和南帝熊冉。
这一天开始,大黎历结束了,新历开始。
既然还有弈士,弈局还得继续。
一场秦国内部的风波卷起。
胡狄儿死了,她死在江珏的刀下。她曾经袖里藏刀杀了许多人,她也是被江珏袖里藏刀所杀。
新历二年三月,秦淮以胡狄儿与赤狄王阿不休有染为借口拒绝了赤狄王要半个冀州的要求,白狄王阿古达与赤狄王阿不休结盟占据了冀州。
新历二年四月,南帝熊冉趁秦国内乱之际放弃了攻打梁州,悍然出兵越过剑陵关,直指豫州。
新历二年五月,北帝秦淮心力交瘁,他既要应付来自冀州北狄实力的入侵,又要面对来自南帝熊冉的大军进攻。
噩耗一个接连一个,秦国大将一一叛国,要么投靠楚国,要么自立门户。
新历二年七月,秦淮还没来得及巡游他的天下,便被楚军围住了洛邑。
南帝熊冉在大将军封肃和镇西将军苣臣的护卫下再一次踏足洛邑,两个本来商定均分天下的帝王隔着十步对视。
北帝秦淮瘫坐在王位上,胡狄儿没了,再也没有能约束那些武将的人了。秦淮是多么爱胡狄儿,他想起了他和胡狄儿在北狄看云朵的悠闲时光,也想起来
“哈哈哈……”北帝秦淮披头散发,他肆无忌惮地狂笑。
“秦淮,你若臣服,孤不杀你,”南帝熊冉悲悯地说道,“纵横家,投机取巧之辈,还想觊觎天下?”
熊冉最瞧不起的便是纵横家,不过秦淮倒是有些手段,竟然把那些个愚蠢的诸侯玩弄于股掌之间。
“放眼天下,有王天下之相者,唯孤与宋骁耳。”熊冉太寂寞了,他从未把除了宋骁之外的人放在眼里,无论是赫天子、枝天子还是其余诸侯。
可惜宋骁死太早了。
“熊冉,”秦淮呵斥道,“我儿子被我亲手杀了。”
熊冉替秦淮感到悲哀,他也从将领的口中知晓了秦淮的夫人胡狄儿的一些风流韵事。
“熊冉,你有没有儿子?”秦淮再呵斥道。
熊冉有儿子,还不止一个,最讨他欢心的是巧玉给他生的儿子,熊冉给他起名为九龄。
秦淮手持宝剑,封肃和苣臣两人挡在南帝熊冉面前。秦淮没有把宝剑挥向熊冉,他拔剑自刎。
秦淮倒下了,南北对峙的局面结束,取而代之的是楚王朝。
“天底下只许有一位天子。”熊冉难得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天下九州不尽然悉数归楚王朝,北狄势力入侵冀州,其余各地又有许多将领或是世家子弟割据一方。
九州这一方棋楸,向来不缺少弈士,熊冉不会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