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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此乃绝寒门之上达之阶也!

  第334章 此乃绝寒门之上达之阶也! (第2/2页)
  
  几人推杯换盏,地上散落着各种瓜皮果碎,聊的尽是些官场趣事。
  
  倪元璐笑着开口道:「当初王守仁初封新建伯,入朝谢恩,戴着冕服。按惯例,那冕服上有绸布蔽耳。」
  
  「当是时,正值炎夏酷暑。便有那好事之人凑上去问:「先生耳冷耶?」」
  
  「你们猜,新建伯是如何回话的?」
  
  众人皆是好奇,纷纷催促:「快说快说,玉汝莫要卖关子!」
  
  倪元璐哈哈大笑,直接在床上站起身来,下巴微擡,故作冷漠孤傲之态,拂袖道:「此非我耳冷,是先生眼热也!」
  
  众人品味片刻,纷纷拍腿叫绝。
  
  「哈哈哈!新建伯,诚是趣人!」
  
  「好一个眼热!如今朝中多少人,不也是这般眼热!」
  
  众人纷纷大笑,他们作为新政的急先锋,平日里也不是没听到一些闲言碎语。
  
  诸如投献皇帝、谄媚阿附之类的话,隐隐约约都是有的,只是不敢当面开口罢了。
  
  倪元璐这一桩笑话,妥妥的就是在影射当下,自然听得他们心里畅快。
  
  卢象升坐在卷箱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说起冷热,我这里也有一桩故事。」
  
  众人立时围拢过来,侧耳倾听。
  
  「说的是海刚峰早年任淳安知县,素性刚直,清廉到了极致。平日里粗茶淡饭,穿的都是布衣旧衫。」
  
  「有一日巡按路过,见他这幅打扮,便故意调侃说:海知县如此作态,怕是要被人说皇明苛待官员了,真传出去了,岂不是叫天下士子心寒。」」
  
  卢象升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你们猜,海刚峰如何回答?」
  
  众人纷纷好奇地看着他。
  
  卢象升爽朗一笑,又自斟自饮了一杯,沉声道:「我不管他人是否心寒,」
  
  「我只知,我若心热,治下百姓便要心寒了!」
  
  满屋之人听罢,静默了一瞬,随即轰然叫好。
  
  「满饮!为海公满饮此杯!」
  
  众人齐齐举杯,仰头饮尽。
  
  闲聊了片刻,酒意微醺,话题也慢慢地过渡到了正事之中。
  
  官场交际,首要是联络感情,次要便是交换信息,不谈政事,终究是不可能的。
  
  蒋德璟当先看向傅冠,开口问道:「元甫兄,你那史修得如何了?到底什麽时候能拿出来刊刻?」
  
  傅冠被问起这话,顿时大倒苦水:「你问我,我问谁去!」
  
  「起初只说要汇总江陵公改革的一应事迹————」
  
  「後来陛下又说,要把王荆公改革的得失也加进去————」
  
  「我入闱前去面圣,陛下居然还问,把唐时两税法、汉时桑弘羊的盐铁论加进去行不行!」
  
  傅冠满饮了一杯,长叹一声:「再这麽修下去,我怕我要在这翰林院的故纸堆里呆上一辈子了。」
  
  「我还是羡慕你们啊,要麽是去秘书处参赞机要,要麽就如寿生(李世祺)这般,为一衙主官,甩开手脚做事。」
  
  说到这里,他看向倪元璐,问道:「玉汝,那个翰林院的轮换章程,到底定下来没有?」
  
  「眼下新政事事用新衙门牵头,翰林反而沦为日讲修史之用,总该有个说法吧?」
  
  傅冠敢大庭广众说这话,是有前提的。
  
  实际上,在座7人之中,5个人身上都带着翰林职衔,只卢象升、李世祺不是。
  
  所以这种翰林角度的小小抱怨,并不算过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朝倪元璐看了过来。
  
  倪元璐哈哈一笑,摆手道:「元甫兄何必担忧,总归是不可能教你修一辈子史的。」
  
  他酒劲上脑,正要多说几句,却突然一个激灵,猛地收住话头:「不过这事乃是甲级机密,不可多说也,不可多说也。」
  
  傅冠无奈地叹了一声:「我也知陛下必有安排,更不是欲窥探机密。只是眼看新政蒸蒸日上,我却只能在故纸堆中寻章摘句,终究有些遗憾。」
  
  他看向其他秘书:「还是羡慕你们这些去了秘书处的人,策论与实务结合,能互相印证,岂不胜过我这般纸上谈兵。」
  
  齐心孝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摇头笑道:「元甫此言差矣,秘书处又哪里算得上真正的实事?」
  
  「不沉到底下去经手钱粮刑名,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这话一出,傅冠立马反应过来:「怎麽,出京的时间定了?」
  
  齐心孝点点头:「陛下虽然说往後秘书半年一轮,但终究各人所掌的职司、入秘书处的时间都各有不同,所以我们这第一批秘书,後续的安排也都不太一样。」
  
  「我这边因为北直隶的农事,外放时间要晚一点,定的是七月夏税收齐、然後完成半年复盘再走。」
  
  旁边各人也纷纷接话。
  
  卢象升道:「我进秘书处比较晚,且天津开府事关重大。所以也是定在七月外放,先往天津卫去,做些前期整治,为明年此地开府并县铺路。」
  
  陈仁锡、蒋德璟则是说自己稍晚一些,大约要到十月才卸任。
  
  倪元璐反倒是几人之中最早的:「我今年六月就会卸任。但还不确定下一步的安排。
  
  「」
  
  说到这里他轻轻一叹,「说来还是建斗(卢象升)最好,早早明确了天津的去向。不像我们,现在要去往何处都没彻底定下。」
  
  齐心孝摇摇头:「去向无非就是那麽几个。」
  
  「要麽就是二期新政的试点县,要麽就是蓟辽、蒙古这两个方向的任事官。」
  
  「终归还是要在新政的圈子里打转的,这个我倒是不担心。」
  
  李世祺在旁边听了一会,一直默不作声,此时突然开口道:「也不知道,这一届的科甲後进里,最後有多少人能入得新政的门楣。」
  
  这话一出,众人因为即将外放而略微惆怅的气氛,顿时缓和了过来。
  
  倪元璐笑道:「入新政之前,还是先看看他们怎麽答题吧!」
  
  「今科可是三场并重,若有人还没回过神来,只抱着经义啃,恐怕要摔个大跟头。」
  
  「我到时候审卷的时候,倒要好好看看,他们到底学到了经世公文几分神采!」
  
  「若是还学过去那种满纸虚言、华而不实的,在我这边可是绝对过不了的!」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赞同。
  
  然而,齐心孝却坐在原处,执杯停滞,眉头微皱,摇头不语。
  
  「怎麽,君求觉得不对吗?」倪元璐看到以後,也不在意,大咧咧地直接开口相问。
  
  齐心孝犹豫片刻,放下酒杯,开口道:「国朝科举,百年以来渐渐重取经义,而不重策论,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经义不过四书五经,任何举子,家里再穷,终究也买得起一本《四书集注》。
  
  ,「但时务策论,若不是行千里路,读万卷书,见识终究不足。这绝不是闭门造车就能想出来的。」
  
  齐心孝擡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异常郑重:「经义固然空谈,然寒门尚可借一卷破书登天;若尽取时务策论,非世家大族、无财力游历者,何以开眼界?此乃绝寒门之上达之阶也!」
  
  此言一出,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没想到话题突然拐到这麽宏大的地方。
  
  倪元璐摇摇头,却不以为然:「君求此言非也。」
  
  「时务策论需要看家资财力,难道经义八股就不用了吗?」
  
  「不都还是要延请名师,又或靠着家学渊源,父辈於此道有所钻研,这才能勇猛精进、脱颖而出的?」
  
  「两者既然没什麽区别,都是富贵之家更有优势。」
  
  「那依我看,偏重策论就是好事!能把死读书的呆子筛下去,把真正能做事的人选出来!」
  
  齐心孝眉头锁得更深,显然十分不认同倪元璐的说法。
  
  「经义之事,若是英才,哪怕出身贫寒,只要天资聪慧,自有名师愿意垂青,乃至地方学政也会看重提携,终究不愁进取之路。」
  
  「但时务策论,无钱就是无钱!要广博见识、了解各地风土民情、钱粮运转,这不是得人垂青就可以的,那需要实打实的银钱去游历、去结交的!」
  
  「若是寒门子弟为了求这见识去筹措钱财,那就免不得要在地方之中上下其手,接受田地投献————这一步差,步步差,终究不是好事!」
  
  「更何况,会试如此可以————若是乡试、童试也都是这股风气,寒门之路恐怕在生员、举人这一关就提前断绝了!」
  
  两人意见全然相悖,倪元璐倒不至於为此生气,但他的辩论欲还是被激起来了,站起身就要开口反驳。
  
  见此情况,傅冠赶紧站了起来,一把按住倪元璐的肩膀,大声打断道:「嗨!你们想那麽多干什麽!」
  
  傅冠端起酒杯,环顾四周,朗声道:「陛下英明神武,走一步算十步,必定对此早有安排!」
  
  「若是实在觉得不妥,等出了这贡院,写一份公文呈递上去,与陛下分说一番就是了,何必在今日争论!不如保留精神,明日好好想想四书该怎麽出题才是!」
  
  傅冠将酒杯高高举起,大声笑道:「来!满饮此杯!且将这天下时局交与陛下圣断,我等只管为大明贺!为新政贺!为陛下贺!」
  
  众人自然看出傅冠意思,连忙哄哄嚷嚷,将话题岔开,勾肩搭背地一起举起杯来。
  
  「是极是极!今日只许喝酒,不许辩论!」
  
  「为陛下贺!」
  
  「饮胜!饮胜!」
  
  齐心孝被卢象升一手托起,终究没再说些什麽,也将杯中酒一同饮尽。
  
  但他的心里,却已拿定了主意。
  
  这几日监考,中间多有闲暇,刚好写篇公文论一论此事,等开院之後,立马拿给陛下看看。
  
  君父若说无事,那他齐心孝,自然也是无事。
  
  但君父若说不对,那就一定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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