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7章 标准之争 (第2/2页)
戈壁滩上的风沙味,混着榆钱的清甜,混着烤馕的焦香,混着羊肉的膻气。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军垦城的味道,就是家的味道。
来接他的是研发所的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长着一张娃娃脸,说话的时候会脸红。
叶茂不认识他,他自我介绍姓马,是马师傅的儿子。
叶茂愣了一下,马师傅是研发所食堂的大师傅,甘肃人,炒得一手好菜。他的儿子居然在研发所做工程师,学的还是航空发动机。
叶茂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马师傅在研发所食堂炒了几十年的菜,从青丝炒到白发,从大铁锅炒到不锈钢灶台,从几个工程师炒到几百号人。
现在他的儿子坐在他曾经端菜进去的那间会议室里,画着那些他看不懂的图纸。叶茂在他身上看到了军垦城的影子。
不是叶家的影子,不是杨家的影子,是这座城市的影子。这座城市的影子很长,从几十年前那片荒地一直拉到现在。
车子往军垦城开。戈壁滩上,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大片一大片的,像着了火。
远处的天山雪峰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色,像一把倒插在天边的刀。
马师傅的儿子开着车,不说话,叶茂也不说话。两个人沉默着,但不尴尬。戈壁滩上的人,习惯沉默。
研发所里,叶海还在加班。他最近在搞第五台原型机的设计方案,改了好几版,每一版都不满意。
不是技术指标达不到,是他觉得还有提升空间。涡轮前温度能不能再提高一点?燃油消耗率能不能再降低一点?重量能不能再减轻一点?
这些一点一点加起来,就是一代发动机的差距。
阿依古丽端着一碗馄饨走进来,放在他手边。馄饨是马师傅包的,羊肉馅的,汤是鸡汤,熬了一下午,上面飘着金黄色的油花和翠绿的香菜末。
“吃了。”
“不饿。”
“你从中午到现在没吃东西,不饿才怪。”
叶海看着那碗馄饨,端起来,咬了一口。烫,但是鲜。
羊肉的鲜,鸡汤的鲜,香菜的鲜,三种鲜味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炸得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马师傅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马师傅说,等你把第五台搞出来,他给你做一顿大餐。想吃什么,给他列单子。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只要你说得出,他就做得出。”
叶海笑了。“那我要吃满汉全席。”
阿依古丽瞪了他一眼。“满汉全席一百零八道菜。马师傅一个人,你让他做一百零八道菜,你想累死他?”
叶海笑着低下头,继续吃馄饨。阿依古丽看着他吃,托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的。
她喜欢看他吃东西的样子——大口大口地吃,不挑食,不剩饭,把碗底那口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研发所食堂里那些工程师都这样,吃饭快,不讲究,扒拉扒拉就完了,吃完一抹嘴,接着干活。
他们把时间都用在了发动机上,吃饭只是给身体加油。油加满了,机器接着转。
叶茂到研发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没有提前通知,门口的保安拦了他。
马师傅的儿子从车窗探出头去喊了一声:
“这是叶局长。叶雨泽的儿子。”保安愣了一下,放行了。叶雨泽的儿子,这个名字在军垦城比任何头衔都好使。
叶茂下了车,站在研发所的院子里。院子不大,停着几辆车,都是国产的,灰扑扑的,跟这座城市的颜色一样。
院子里那盏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照在地上,照在那块写着“军垦航空动力研发中心”的锈迹斑斑的铜牌上。
他抬头看着这栋红砖楼,灯光从许多扇窗户里透出来,一格一格的,像蜂巢。每一格灯光下面都坐着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在画图纸,在算数据,在讨论方案,在为一个技术细节争得面红耳赤。
他们来自天南海北,有人从波士顿回来,有人从莫斯科回来,有人从BJ、上海、西安、哈尔滨过来,在这片戈壁滩上扎下了根。
叶海从楼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叶茂。他知道叶茂要来,研发所的人都知道叶茂要来。不是谁通知的,是消息自己长腿跑过来的。在军垦城这种地方,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叶茂走上台阶,站在叶海面前。叔侄俩身高差不多,体型也差不多,都是那种精瘦结实的体格,一看就是在戈壁滩上长大的——不胖,不壮,但有力气。
那种力气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是风吹出来的,沙磨出来的,路走出来的。
“叶海,辛苦了。”
叶海握住他的手。“不辛苦。应该的。”
叶茂看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里有血丝,眼白上布满了细细的红线。他熬了多少夜,这些红线就是多少证据。
“第五台,什么时候能搞出来?”
“快则半年,慢则一年。”
叶茂点了点头。半年,一年,跟第三套标准的建设周期差不多。第三套标准建成了,第五台发动机也该出来了。
标准有了,发动机也有了,军垦二号的首飞就不远了。这一切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等,有人在赶,有人在算。
算时间,算进度,算每一个节点的衔接。衔接上了,齿轮就咬住了。咬住了,就能转起来。转起来了,就停不下来了。
叶茂在研发所待到很晚。他去了材料实验室,去了燃烧实验室,去了结构实验室,去了控制实验室。
他看了正在测试的第五台原型机的部件,看了堆积如山的测试数据,看了贴在墙上的试车日程表。
他在每一个实验室里都待了很长时间,跟那些工程师们聊天,问他们从哪里来,在这里干了多久,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们有些人的回答很简短,有些人的回答很长。但不管长短,他们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被灯光照出来的,是自己发出来的。是自己选择了这条难走的路、并且在这条路上走了很远之后,回头看时眼里自然泛起的光。
叶茂想起叶雨泽说过的一句话——“搞发动机的人,心要静。心不静,画出来的图纸是歪的。歪的图纸,造出来的发动机是偏的。偏的发动机,飞上天是要出事的。”
这句话,研发所里每一个工程师都听过,不只听过,还刻在心里了。不是叶雨泽刻的,是他们自己刻的。
叶雨泽只是把刀递给了他们,刀在他们手里,刻多深,是他们自己的事。
凌晨一点,叶茂才回到叶家老宅。院门没关,玉娥给他留的门。院子里那棵杏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叶茂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叶子。他想起了小时候,每年春天杏花开的时候,他爬上树去摘花,娘在树下喊:
“下来!摔了!”
他不下来,骑在树杈上,把整枝花都折下来扔给娘。娘接住了,插在花瓶里,能开一个多星期。
后来他长大了,不爬树了。再后来他去了北疆,又去了京城,连杏花都很少看到了。但每年春天,老娘都会从军垦城给他寄一枝杏花。
用保鲜膜包着,装在纸盒里,塞满了报纸,怕花被压坏了。
他收到的时候,花瓣已经落了一半,落在纸盒底部,粉白色的,薄薄的,像蝴蝶的翅膀。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叶雨泽还没睡。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正在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
叶茂走进书房,在父亲对面坐下。叶雨泽合上笔记本,把笔放在旁边。父子俩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但很多话已经不需要说了。
从京城到华盛顿,从华盛顿到军垦城,这一圈走下来,该说的都说完了,不需要再说。不说,彼此也都明白。
“爸,詹姆斯说,第三套标准要建两年。我跟他说,两年等得起。”
叶雨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得起,但等的时候不能闲着。闲着,两年就长了。忙着,两年就短了。”
叶茂知道父亲说的“忙着”是什么意思。不是忙谈判,不是忙标准,是忙发动机。标准是标准,发动机是发动机。
标准建得再好,发动机跟不上,标准就是废纸。发动机跟上了,标准就是翅膀。
军垦一号已经飞起来了,军垦二号不能掉队。它必须在那条跑道上等着,等标准建成了,等FAA的证下来了,它就要飞。不是从军垦城飞到省城,是从军垦城飞到华盛顿。
“爸,叶海说,第五台快则半年,慢则一年。”
叶雨泽点了点头。“半年,一年。够了。”
叶茂看着父亲。叶雨泽的脸在台灯的光里半明半暗。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上老年斑密密麻麻,指节粗大变形。他老了,但他不服老。
“爸,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看杏树。”
叶雨泽笑了。“杏树没花看了。看叶子。”
叶茂也笑了。“叶子也好看。”
叶雨泽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出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叶茂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本合上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皮革的,边角磨白了。他小时候见过这本笔记本,在他父亲的书桌上,在那个老房子的书桌上。
几十年了,它还在。人老了,它没老。人换了,它没换。它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等那个会用笔在它身上写字的人来。
叶茂没有翻开它。那是他父亲的笔记本,里面记着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里面记着的东西,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一切都重要。
月亮升到正中间了,把整座军垦城照得像一片银色的海。那些低矮的楼房、那些高高的白杨树、那些纵横交错的马路、那些沉默地站在戈壁滩上的磕头机,全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色。
天山的雪峰在月光下泛着蓝白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着这座城,照着这座城里的人,照着那些已经睡着和还没睡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