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5章 双边协议 (第2/2页)
“坐在戈壁滩上,看着天山,审。审完了,去军垦城吃手抓饭。吃完了,再回省城,接着审。审到你们放心为止。”
苏西看着叶茂。叶茂看着苏西。两个人同时笑了。不是外交礼节性的微笑,是那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知道对方懂自己在说什么之后会心一笑。
老周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多少年了,华美适航双边协议谈了多少年了,换了几茬谈判代表,换了几届政府,换了几个总统,从纸质文件换到电子文档,从电传换到邮件,从面对面换到视频会议。
换什么都没谈成。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因为信任不够。
但今天他看着叶茂和苏西面对面坐着,看着两个人在谈判桌上你来我往,看着两个人同时笑了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忽然踏实了。
不是因为谈判有进展了,是因为他终于看到了能谈成的那种人。
散会了。苏西站起来,叶茂站起来。两个人握了握手。“叶局长,省城见。”
“沃顿议员,省城见。”
苏西转身走了。马克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叶茂还站在桌旁,手里拿着那份框架文件,低着头在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大概在想下一步棋。
省城的春天比军垦城来得早,也来得急。一夜之间,满城的榆树都挂上了榆钱,一串一串的,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走在榆树下,鼻子里全是那种清甜的、带着青草味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踮起脚尖去够一枝,捋一把塞进嘴里。
小时候在军垦城,叶茂每年春天都爬树撸榆钱,娘给他蒸榆钱饭,拌上蒜泥和香油,他能吃三大碗。
后来去了京城,再也没有人给他蒸榆钱饭了。
联合技术工作组的第一次会议定在省城迎宾馆。这栋楼是五十年代建的,苏联专家设计的,外观庄重,内部宽敞,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走廊里挂着老照片,黑白的,泛黄的,边角卷起来了。照片里有当年开垦荒地的拖拉机,有地窝子前的合影,有第一条公路通车时的剪彩仪式。
黑白照片里的人都很年轻,穿着棉袄,戴着棉帽,脸上全是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口白牙。
那些人现在不年轻了,有的老了,有的走了,有的还在军垦城的楼房里、在疗养院的病床上、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偶尔会想起几十年前在戈壁滩上开荒的那些日子。
苏西提前一天到了省城。她没有住迎宾馆,住在市区一家酒店,不豪华,但干净。
马克问她为什么不住迎宾馆,她说:“迎宾馆是谈判的地方。住进去,脑子里全是谈判。我需要一个能让我不想谈判的地方。”
马克没有追问。他跟着苏西这么多年,知道她每个看似随意的决定背后都有原因。不住迎宾馆,是为了在走进那栋楼之前,先让自己从“苏西·沃顿”变回一个普通人
。在酒店吃早餐、看晨报、在健身房跑步机上出汗——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不是米国来的总统候选人,她只是一个时差还没倒过来、膝盖有点疼、想在谈判开始前让自己放松一下的普通女人。
第二天早上,迎宾馆会议室。
长桌铺着深绿色的绒布,桌上摆着两国的小国旗。
省城的天比京城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绒布上,绿得发亮。叶茂已经在了。他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到,不是故意要给对方压力,是睡不着。
昨天从京城飞过来,到省城已经晚上快十点了。他没有出去逛,在房间里把明天要用的材料又翻了一遍,翻到十二点还是睡不着。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窗外的天太低了,星星太亮了,亮得像一颗颗小钉子,钉在黑色的天幕上,每一颗都在提醒他——这里是省城,离军垦城不远了,再往西开车几个小时就到了。
苏西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圆领衫,没有打领带,没有戴夸张的饰品,只别了一枚胸针——白头鹰的造型,爪子里握着橄榄枝。她的头发没有盘起来,散着,披在肩上。
两个人握手,落座,双方团队在长桌两侧一字排开。
“沃顿议员,省城欢迎你。”
“叶局长,叫我苏西就行。在这里,不用叫职务。看数据的时候,没有职务。数据面前,人人平等。”
叶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但苏西看到了。“行。苏西。你也别叫我叶局长,叫叶茂。”
苏西也笑了。
联合技术工作组的第一次会议,没有谈协议,没有谈条款,没有谈那些大而化之的东西。
谈数据,谈标准,谈天山发动机的技术细节。FAA的谈判专家叫詹姆斯,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个问题都问到点子上。
“天山发动机的高压涡轮叶片,采用的是第三代单晶高温合金。请问,这种材料的蠕变性能数据,有没有在模拟工况下进行过一万小时以上的长试验证?”
周司长翻开一摞厚厚的文件,手指在目录上快速移动,一页一页地翻。翻了快一分钟才找到那一页,正要开口念数据,叶茂伸手按住了那份文件。
“不用翻。数据在我脑子里。第三代单晶高温合金的蠕变性能,在一千七百度工况下,一万两千小时验证。数据波动在允许范围内,没有发现异常。”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苏西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抬起头看了叶茂一眼。那一眼里有内容——不是赞许,不是惊讶,是确认。
她在确认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叶家的人,对数据的熟悉程度不亚于制造那些数据的工程师。
因为他们不是靠报告管理项目,是靠心去记,靠命去扛,靠几十年守在发动机旁边不离开的那股执念。
詹姆斯又问:“涡轮叶片的冷却孔设计,采用的是什么冷却方式?气膜冷却还是冲击冷却?复合冷却的占比是多少?”
叶茂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复合冷却。气膜冷却占六成,冲击冷却占四成。冷却效率比单纯气膜冷却提高了近三成。这个数据,我们有完整的测试记录。”
“从第一次试车到第四台原型机成功,每一次测试的温度场分布都在这里。”
他用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不是在文件里,是在这里。你们想知道哪一次,我报给你们。哪一次都行,第一次、第十次、第一百次。没有遗漏,没有删改,没有润色。”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詹姆斯的笔停在纸上,抬起头,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重新打量着叶茂。
他搞了几十年的适航审定,见过无数制造商的技术负责人。那些人说起数据来都是翻文件,不是记不住,是不敢记。
怕记错了,怕记混了,怕记串了,怕在专家面前露怯。但叶茂不怕,因为那些数据不是他背下来的,是他看着长大的。
从第一台原型机点火到第四台试车成功,中间十几年他不在研发所,但他每个月看报告,每份报告看三遍,数据就刻在脑子里了。
苏西放下笔。
“叶茂,数据没有问题。有问题的不是数据,是我们对数据的信任。不是不信你们造假,是不信你们的测试方法和我们的一样。”
“你们的测试标准跟我们的不一样,你们的数据就跟我们的数据不在同一个坐标系里。不在同一个坐标系里的数据,没法比。”
叶茂看着她。“那就建一个坐标系。”
苏西愣住了。“什么?”
“建一个双方都认可的测试标准。你们的测试方法,我们做一遍。我们的测试方法,你们做一遍。”
“做完,比数据。数据一样,说明方法互认。数据不一样,找原因。找到原因,修方法。修到一样为止。”
苏西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抬起头。“这要多久?”
叶茂想了想。“快则半年,慢则一年。”
苏西沉默了一会儿。“叶茂,我有多少时间,你知道。”
总统大选在即,她必须在选举前拿出成果。不是她急,是她的竞选团队急,是那些等着看结果的选民急,是那些在她身上下注的 donors急。
他们不等人的。选民不等,选票不等,民意调查数据也不等。一天不往前跑,对手就往前跑。对手往前跑了,你再追就难了。
叶茂看着她。“苏西,你在竞选总统。”
“我知道。”
“如果你的对手拿这件事攻击你——说你跟中国谈判,出卖米国利益——你怎么办?”
苏西看着他。这道题她不是没想过,是想过很多遍,在深夜的酒店房间里想过,在早高峰堵车的专车后座上想过,在民调数字忽上忽下的竞选办公室里想过。
米国的政治生态,对华强硬是政治正确。谁对华软弱谁就是卖国贼,这个标签一旦贴上,撕都撕不掉。
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小口,放下。
“叶茂,我跟你谈这个协议,不是为了选票。是为了我的选民能买到更便宜的机票,能坐上更安全的飞机,能在国际航班上听到机长说‘各位乘客,我们的飞机已经进入华夏领空’的时候,不用担心这台发动机会在半路上出问题。”
叶茂看着她。“苏西,你的选民,知道你在替他们想这些吗?”
苏西想了想。“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是为了让他们在不知道的时候,日子也能过得好一点。”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深绿色的绒布上,照在那些摊开的文件上,照在叶茂和苏西的脸上。
叶茂的脸是戈壁滩上的石头,被风沙磨了几十年的石头,看不出表情,摸不到温度。苏西的脸是教科书上的插画,每一种情绪都被修剪得恰到好处,你想在上面找到破绽,但找不到,找不到是因为每一道褶痕都经过了反复核算。
叶茂说:“苏西,我们继续。”
苏西说:“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