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剑与箫声 (第2/2页)
裴钰的额发略长,盖过了眉毛,掩住了半只眼睛,胸背无力地耷拉着,哪个像个江湖人家的大公子,简直就是进京赶考前通宵温习、累得半死不活的书生,要不是再三确认过,她还以为拿错了画像。
不会人喜欢读书到极致,到了四十多岁就是这副疲倦样子吧?
思及此处,她不禁偷偷瞄了万子夜几眼,连连摆手心道不会。
万子夜正在拾掇他的青竹短箫。裴家弟子,会驭虫的,都有这么一支乐器。
二爷裴琳的,是一个血红铃铛,他儿子裴子琢,则有一把碧色双头笛。这两件均由名家打造,可谓有市无价的珍品。
而万子夜这支短箫,也算是有点来头。是由裴家庄大小姐亲自砍的竹子,裴家庄主亲自钻的孔,回炉重造了七八支才能吹出响来。
后来裴二爷看不过去,要给他换个好的,他也没换。总记着裴轻舟离家前夜,拉着他的衣袖央他吹奏一曲,觉得再好的箫也比不上手里这支。
以他的武功,用暗器应付些平常高手已是足够,三年前,这箫裹好了放在箱里,就一直没有拿出来过——主要是随手砍的竹子,那耐用性他实在也不敢保证。
驭虫之术……
万子夜将箫递在唇边,叹了口气。
水上的时辰实在是无聊得紧,再着急赶路,也得看老天爷的脸色。裴轻舟看过了几遍画像,折好放进包裹里,干脆去甲板上跟船家聊天。
她的长相本就十分可人,说话又是机灵动听,没一会儿功夫,那船家就乐得开花,准许她在甲板上练功。
江水滔滔,浪卷似雪,裴轻舟静坐船头,望了望江天连波,随即缓缓地闭了眼睛。
碎琉璃似的日光在眼皮上跳动,她握剑的手微微发热,在万千个念头里找寻出剑之势。
这一参悟,她才觉得,大概自己还没到思考“见山是否是山,见水是否是水”的境界。
水手哼唱的粗犷歌谣、船身在水中摩擦呲啦的声响、两岸杂七杂八的鸟鸣,纷乱地钻入耳中,让她的心始终静不下来,不多时,额头上已是薄薄一层凉汗。
蓦然地,耳畔清箫声起,四下杂音似乎静了下来。
箫声先缓后急,如天空海阔,又如激浪拍崖。裴轻舟只觉得仿佛立在旋涡的边缘,在那汹涌的浪头将她淹没之前,她必须要出剑。
她想要那充满怀念的箫声,永远能够如此玲琅,她更想要那白衣飘飘的吹箫人,有一天能走出那旋涡的中心来,与她并肩共看平阔江流。
即使不能,她也不能叫这命运的旋涡将他卷了去!
噌啷一声清越剑鸣,几个水手霎时间目瞪口呆。只见刚才还在静坐的玲珑少女,猛然劈剑,似有青光剑气,如一条蛟龙切入江水之中。
有那么一瞬,他们似乎看见了江水滚滚分涛,从剑气切线露出江中的游鱼来。
直到船高的浪头,石子一般地噼啪打在甲板之上,冰冷的水珠飞溅,众人这才知道不是幻觉,纷纷鼓掌叫好。
裴轻舟隔着水汽与万子夜相望,突然觉得眼角微热,暗自攥紧了拳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发梢的水珠子也抹在了脸上。
“子夜,你看,这一招是跟我爹偷学的,厉不厉害?”
万子夜站在船舷处,见那蓝衣的少女眉眼湿漉漉的,忍不住走上前去,轻抚她的发梢,“当然厉害。”
裴轻舟像一朵雨后蔷薇似的笑了。
三年有余,再次听见清竹短箫吹响,仿佛一下子回到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年月。那时候她夸下豪言,要走遍江湖山川,让万子夜当她的小跟班。
彼时哪里知道,此时当真与他泛舟远行,竟没有一点游山玩水的快乐心情。
不过,她到底不是沉浸在悲春伤秋中的性子,杏眼一眨,就想通了: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转瞬间又豪迈起来,“知道我的厉害就行!叫一声老大,上了益州城,我保你!”
万子夜怎会知道,这小姑娘原本直来直去的心思,现在多了这么些弯弯绕绕,见她高兴起来了便好,老老实实地喊了声,“老大。”
水手们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继续摇橹,十分有眼力见地换了个呢喃的调子。
正在此时,不知是谁低声说了句,“快到入海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