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 太阳不落山(终) (第2/2页)
这么极速危险的山道,如果刹车管被人动了手脚——
我不敢想象,再想下去我怕我整个人都要疯了。直到车里的即时新闻广播一点不客气地丢进来一条残忍的新闻。
【据悉,今天下午十四点零五分,一辆黑色牌照为SH2866的私家车辆在120国道靠近周仙镇的西南拐坡上坠落,车体发生严重毁损并爆炸。但没有发现车主,也没有任何人员伤亡。
现在,警方已经封锁现场,正在想方设法联系失事车主,目前案件还在进一步追踪,有新消息会第一时间播报。本台特派记者***】
我单手握住风向盘,就只觉得另一只手已经被江左易牢牢捏住了。
我的手上有汗,他的也有。
我们两人什么话都没有说。
我专心开车,他专心‘听’我开车。
就这么一路的,用心跳敲击着越来越紧张的节奏。
那是叶瑾凉的车,但是什么都不用代表——因为新闻里说了不是?没找到伤亡者!
也许叶瑾凉发现了身后有不怀好意的坏分子?
也许叶子急着要尿尿,叶瑾凉停下车后被别的车给撞悬崖里了?
也许他们两个都没事,只是受了点轻伤爬出了损毁的车辆——
也许,也许……也许一万种可能,反正都是有希望的是不是!
“舒岚,”江左易的指甲用力地掐了掐我:“我真希望我能看见。”
我:“……”
他说,因为这个时候,他希望自己才是那个忍着心痛和不安还要淡定开着车的人,而我,应该趴在他肩膀上哭才对。
我说江左易,没关系的,我能扛着。
“好,叶子没事的。我赌我的眼睛。”
我说我跟你押一样的宝,输了的话,我就把自己的眼睛给你。
“我也猜叶子没事的!”小零从后座上露出个小脑袋,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干:“这包零食是我要带给叶子的,可是我太饿了就忍不住吃了一片。
我……我不吃了!等找到叶子,都给她吃!”
我们赶到事发现场的时候,还不到下午五点。
警车和负责道路清理的工作人员把现场围得团团,我牵着小零,安迪牵着江左易。
挤进去的时候,果然先被警官拦住了。
这是,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我才看到原来林语轻也过来了。
他那边开过来比我这里近个七八十里,所以可能到得早。
“taki已经被送回警署了,断了三个手指头。”林语轻看了一眼江左易,没做其他的评价:“他的同伙正在返回S市,我们这里叫人接线了taki的手机,很快就能把人一并诱捕归案了。”
我说我不关心这个,我要女儿……
现在叶瑾凉的车被毁成这样,两个人却不知所踪了。
活要见人,死也要……也要见尸的啊!
“下雨了……”听到有人在旁边说了这么一句,我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一朵乌云压似一朵乌云的。已经有不太负责的工作人员在窃窃私语着说:“怕是没什么希望了,说不定过两天就能从河道漂上来了。”
我当时差点就要冲上去,然后就听一声犬吠,江左易松开手里的绳子。
安迪脱开了狗带,差点就把那个嘴贱的胖警官给弄‘狗带’了!
我说叶子不会有事的,我们就是把整片山都翻一遍,也要把他们两人找到!
就在这时,眼前无数的远光灯就跟外星人入侵似的,一排排整齐的黑车一下子就把整个现场给用堵住了。
我粗略看了一下,能有七八十号人。
为首的是詹毅,带着一些我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面孔,恭恭敬敬过来。
“江先生,请吩咐。”
“找人,找不到,就移山。”江左易扶住我的肩膀,说:“舒岚,我们也一起找。”
雨越下越大,我叫小零回车里等,但他不肯。他说他一定要陪着我们一起找:“叶子是我老婆,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等着!”
死小孩难得霸道总裁一把,我还来不及吐槽,就已经哭出声了。
我扶着江左易的手臂,我说你当心点,山路不好走的,天又这么黑。
他说没关系,黑夜对他来说反而像是一种优势呢。
整个山间野道上,到处都是照明灯,呼唤此起彼伏。我突然觉得,我的叶子在这样强大的亲情力作用下,就算遭遇了意外都没有上帝敢收了。
或者,我更愿意相信叶瑾凉……他一定保护着我的女儿,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舒岚,找到了叶子的一只鞋子!”林语轻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快不好了。
叶子的鞋子?有……有血么……
“舒岚你像别急,这只鞋子是在距离车子坠毁外五公里的大道上发现的,就算有血也……”
我哪里还管林语轻的解释算是什么逻辑层面上的,听到叶子的鞋子上有血,我就已经快炸毛了。
江左易替我把电话接过去,说他明白意思了。
“舒岚,这应该不算个坏消息。”江左易说叶子的鞋子距离出事地点那么远,说明至少她应该是走过去的。她还有这么强的行动力,就算受了伤也不会很严重是不是?
我说是是是,一定是叶瑾凉抱着她一路从事发地走到了大道上。
他们在求救,是不是?
我抱住江左易的肩膀,捶着他的胸口哭得难以自持。我说叶子一定会没事的,叶瑾凉答应过我会把她带回来的。
后来所有的搜寻目标都移动到了大道附近,林语轻告诉我说跟车的医生检查了叶子鞋子上的血迹——不是孩子的血型。
不是孩子的,就是叶瑾凉的咯?
我安慰自己说遭受了那么大的事故,不受伤是不可能的吧。
他还能动,还能带着叶子走。一定不要紧的是不是?
小零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我把他抱起来,挂在江左易的背上。
山路泥泞,雨开始渐渐转停。我不愿放弃,江左易也一样。
已经八点多了,最后的进展就只是停留在叶子的一只鞋子上。
后来我们都太累了,就坐在马路边上稍微歇了一会。
我说江左易,你带小零回去吧。说实在的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再累垮了身子……
“叶子是我女儿,我就是用听的,也要听清楚她的心脏在什么地方跳动着。舒岚,我陪着你。”
我扑在他怀里肆意地流泪,我说如果这个世上再也没有叶子了,我宁愿像你一样永远也看不见世间的一切残忍。
然而就在这时候,江左易的手机又响了。
我本能地扑过去抓,还以为是他的某个手下巡山的时候又发现了线索呢。
没想到竟然是个女声。
“先生,你们……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是家里的女佣胖嫂?!
“妈妈!!!妈妈我是叶子!”
女儿清脆的一声呼喊,吓得我差点就把手机给扔出去了!
是叶子?!
“妈妈我来找你了!胖嫂说你们出去了,你又骗我,呜呜呜——”
“叶子!叶子到家了?!”
我惊喜得语无伦次,我说你叫爸爸接电话。
“爸爸累了,靠在沙发上睡一会。他说等妈妈回来了让我再叫醒他。”
叶子放低了声音,乖乖的对我说:“妈妈告诉你,我和爸爸的车出事了,爆炸可吓人了。还好爸爸是超人,抱着我从车窗里跳出来了。
我们像猴子一样抓住树干,爸爸还说要带我像滑滑梯一样滚下去呢!
妈妈妈妈,可好玩了!”
我捂着嘴,泪如雨下,我说叶子,你们受伤了没?有没有哪里疼!
“没有,恩,叶子脑袋上有块皮破了,可是爸爸说没关系,不会留疤的。笑笑也说没事,可以留刘海。妈妈,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叶子都饿了……”
我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好,好,叫胖嫂给你做好吃的,妈妈马上就回来!
挂了电话,我还没等欢呼着往江左易身上扑呢,林语轻就过来拽住我:“找到了,有位货运司机帮忙报的警,说下午四点左右在同路段遇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抱着个小女孩,拦车求救。他把他们送去了X镇——”
我说废话我知道了你这个马后炮!叶瑾凉已经带着孩子到家了!
我一遍骂,一边哭着扑上去,结结实实地把林语轻给抱住了。
我说这么长时间以来,我跟你一直不对付。你帮了我这么多忙,我连一句好好的谢谢都没说过,真抱歉,林先生,你是个很优秀的侦探。我回去就给你做一面锦旗,让你天天挂在咖啡馆里。
林语轻说你妈的智障啊,我一个侦探,依靠咖啡馆打探各种暗线消息的,你挂个锦旗给我是想让我没生意么!
我说我不跟你废话了!我要回家了!带着我丈夫,我家大儿子,去找我小女儿了——
启动发动机的瞬间,我看到林语轻站在我身后的大道上,似乎还想跟我说些什么。因为他的表情犹豫了很久,才渐渐转身,消失在那个好像永远也不用跟我有交集的世界一样……
***
“叶子!!!”
推开房门,我的女儿就像个小橡皮人一样从餐桌上弹了起来。
胖嫂真给力,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
叶子嘴里还叼着个南瓜饼呢,油腻腻的小手搂着我的肩膀。
“妈妈……呜呜呜,车祸好可怕,叶子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我说叶子不会的,妈妈和叶子都有好多好多人在保佑着。
来,让妈妈看看叶子的小脸蛋。
“哎呦,额头碰破了啊!没事,咱们以后擦粉,还是漂亮的小公举。
来,叶子看看这个是谁!”
我把江左易拽过来,可爱的安迪拽着狗带,一步步把男人往正确的方向上拖。
“江叔叔?!”
“叶子……过来……”我看到江左易的眼睛里有最难屏住的大滴泪水,就像刚刚无情的夜雨。
“江叔叔……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在了……”叶子张开小手扑过去,脸蛋贴在他沾湿的衬衫上:“爸爸告诉我说,以后,让我跟你叫爸爸。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爸爸说,因为妈妈很爱你。
江叔叔,你不要再离开我妈妈了好么?”
“不离开了,永远……都不离开你们了。”
“叶子!!!”小零从江左易的肩膀上爬出来,脚底下踩着安迪的背。
“小零!!哇!妈妈你没骗我,我真的见到小零了!”叶子从江左易的正面往上爬,小零从背面往上爬,两个人就跟牛郎织女见面似的,全都挂在江左易的身上!
一时间,整个房间里所有的绝望都蜕变成了幸福和美满。我想,我要的生活,是不是真的……就要来临了。
站起身,我揉了揉山路走算的脚踝。看着沙发上的叶瑾凉,我走过去,轻轻抱了抱他。
我说谢谢,谢谢你把我的人生还给我了。
他没醒,双眼闭着,袖口和领口都是血迹。胖嫂走过来,有点担心地对我说:“叶先生进门就坐在那,也不吃东西也不喝水,我问他,他就说累了。”
这么吵都不醒?也睡得太熟了吧。
我伸手去推推他:“叶瑾凉?你醒醒啊?”
“舒岚……”他的脸色惨白,唇色淡淡的。睁开疲惫的眼睛,笑容竟是让我心疼不已。
我已经忘了我有多久没有心疼过他了。
突然之间,我绝对自己好残忍。明明说好了要比一比,谁先不再爱对方,我竟然可以赢得这么无耻!
说好了要给对手充分的尊重呢?
我抱着他的肩,试着将他扶起来。我摸了摸他冰冷的脸颊,又探探他的额头。
我说你要不要紧?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是怎么扛过来的啊!
“我答应过你,舒岚,一定会把叶子带回你身边了……”叶瑾凉按住我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其实我很想吻他一下的,不为别的,只为了这个挽救了我和我家人的承诺。
“舒岚,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守护你了,所以我很珍惜,我还能有……守护叶子的机会,所以我不可能让她有事的。”
“瑾凉……”我的泪水滴在他的眼睛里,一颗两颗,就像海水一样刺激了他的敏感和脆弱。
看着他的泪水一并夺出眼眶,我心想不管了,反正江左易跟孩子玩的嗨呢,况且也什么都看不见。
我捧起叶瑾凉的脸颊,跪在沙发上刚想去吻他的额头。只见他突然就偏过脸,咳出大口的鲜血。
“瑾凉!”
我骇然尖叫,忘乎所以地扯开他的衣衫。一块不知道能有多长的玻璃片,半个巴掌粗,直挺挺地插在他的胸腹上!
衬衫里面已经染得近乎褐色,只是压着黑色的外套,始终没有被发现!!!
“叶瑾凉!!!”我捧着他的脸,无力地看着他从我的双臂里慢慢滑到。
四个小时的山路,两三百里的车程,他是怎么撑着把叶子给我送到家里的!
听到我这里的呼喊,江左易才带着孩子和狗扑过来!
“怎么回事!”
我哭得泣不成声,叶子和小零也吓哭了。安迪光叫,也说不明白个所以然。
江左易只伸手摸了一把湿漉漉的鲜血也就明白了:“胖嫂!快点叫救护车!”
“舒岚……”叶瑾凉拽住我的手,微微摇了下头:“我之前……等你的时候就在想,如果来世还能再见到你,我不要那么早就认识你……
这样,我才有机会更珍惜得来不易的你。
你这样的女人,适合追求,不适合……占有。”
我说叶瑾凉你别说话了好么!救护车快到了,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我们之间的承诺有那么多,违背了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我拉开他的衣服,对着那骇人的伤口却是无从下手!
“爸爸!爸爸你怎么了……你不要叶子了么!”叶子用两只小手像拔萝卜一样攥着叶瑾凉的一根指头:“爸爸,你骗叶子么?你说就算叶子有了新的家,新的生活,你也喜欢叶子的,也会给叶子讲故事的。爸爸,我不要你走……你会好的是不是?等医生来了,就能把你治好了是不是——”
叶子哭得太心碎了,哭着哭着就不哭了。
我知道她不再是叶子了。
叶瑾凉抬手掐了一下女儿的小脸蛋:“笑笑,谢谢你……替叶子送爸爸走。
她太弱小了,还是……不要让她来告别了……”
“叶瑾凉你闭嘴啊!”我一手握着雪白的毛巾压住他血如泉涌的伤口,一边求他:“我也弱小,我也不要再看到任何死亡了!叶瑾凉你要是想让我原谅你,你就不许死!
我不能……我骗你的,我从来没有真的希望过你死去,我骗你的……对不起…….”
我说过么?我说过那种混蛋的话么?
我记得很清楚,就在得知江左易还活着的那天下午,站在办公室的门口我亲口对他说,这一次你洗不白了,要我原谅你,除非你去死吧。
我以为叶瑾凉已经出局了,再也没有需要付出生命的机会了。
可是……
“舒岚,别怪自己……”叶瑾凉的脸上血泪交织:“你想象不到我的痛……没有你,我每天都活得很难过……
明知道该属于自己的,却永远也不能属于自己了,那种感觉……我不忍心告诉你有多疼。
笑笑……”他艰难地转了下头,目光落在冷血的少女脸上:“你……”
“我会保护叶子的,你安心走吧。”女孩说。
“我不要你保护叶子了,她应该学会面对这世上所有无奈的痛苦和失落……笑笑,你是因为我……而来到这个世上的,就从今天开始,跟我一起走吧。
叶子该长大了,她有温柔的妈妈,有强大的爸爸,还有疼爱她的小男朋友。
请让她……学会面对自己该有的人生,好么?”
“好吧,你都不要命了……算了我也不要了。”女孩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渐渐趋于平静,安和。
我握着叶瑾凉的手,说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还嫌我的心不够碎么!
“舒岚,多余的东西我都带走。还有些……要留下的。”
他说:“把我的眼睛,给江左易吧…..”
***
“你怎么还在办公室?”我敲了两下门就进去了,很霸道地,上手就把男人的笔记本给扣住了:“医生说了,两年之内都要注意用眼负荷。每天盯着电脑的时间不能超过三小时——”
“医生还说你从第一个月就要在家保胎呢,你怎么还出来溜达?”江左易把我轻轻按到椅子上:“公司有我在你还不放心?”
我说呵呵,我还真有点不太放心,你早晚把我卖得毛不剩一根呢。
“有点信心好不好。”男人表示很委屈:“江景之都下个月竣工,这几天忙的厉害,你乖点先回家去。”
我抱着五个月的肚子,很无奈得说,你忘了今天是小零的生日了啊?
“男孩子,任他摸爬滚打的,过什么生日。”江左易掀开电脑,噼里啪啦打了一行邮件。
我却从包里拿出一份快递,我说这是今早送过来的。上面写的是给小零的生日礼物,没有寄件人。
“不是炸弹就行。”江左易说,是什么拆开看看吧。
“我已经拆了,是四张银河战队舞台剧的票。”
我说可不可能是学校的老师或者同学送的,这个舞台剧据说很火,场场爆满。小零之前就说过自己很喜欢,几年前来S市巡演的时候你和凌楠都在忙,压根没人陪他去……
“但是,这次我也没听他嚷嚷着要去啊。”我表示,我现在做事也很警惕了:“专门还去东方艺术中心查了一下,今晚八点的2号厅也没听说有演出。江左易,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江左易怔了一下,抬起头。
“你说这快递是谁送的?”
我摇头,说我不知道。
“今天晚上八点的是么?”江左易翻开装票的信封,看了看后面的签字祝福语。突然唇角挑上了一丝有些诡异的笑容,我问他怎么了,他什么都没说。
“今晚我早点处理好事情,咱们一起去吃晚餐,然后带孩子去看演出。”
我听到江左易都这么说了,也就没有再怀疑什么了。
步入正轨的生活让我一只很安心,以至于这两年来,愈发懂得信任和珍惜的可贵。
去幼儿园接孩子之前,我到医院找李冬夜。她的小女儿已经快一岁半了,颜值高得逆天。都说女儿像爸爸嘛,说不定将来再继承了杜辰风那样的大长腿,都能当模特了。
“五个半月,男孩,很健康。但是考虑到你之前的流产病史,还是要多注意一下。尽量卧床。”大夫这样跟我说。
“岚岚,我就说你不用太紧张嘛。小孩子这种,缘分来了的话,长得牢牢的呢。”李冬夜突然又问我,说你最近跟汪小飞联系过了么?
“恩,他不是在加拿大么?”
“已经回来了,我跟你说,他还带回来个金发碧眼的小妹妹呢。长得像洋娃娃一样可爱!”
我说真的假的啊?我以为就算他要撩外国妞,那也得是个胸大屁股圆的姐姐类型吧。
“对上眼了连性别都不是问题好不好。”
插科打诨了几句废话,李冬夜问我江左易的眼睛现在怎么样。
“还好,”我说当时手术就算是挺成功的了,但是需要恢复适应很长一段时间。开始的时候一小时就要滴一次眼药水,搞得他好像整天都在哭一样:“现在渐渐的好多了,只不过——”
我不愿意多提江左易的眼睛,就如同我不愿多提叶瑾凉一样。
我想,他一辈子不能原谅自己的是在我那么脆弱无助的状态下,不分青红皂白地背叛了我。而我一辈子不能原谅自己的是,在他孑然一身只想倾尽保护的状态下,对他说我希望他去死。
最后,他的代价是永远失去了我,而我的代价是永远失去了他。
可我觉得我还是输了,因为他爱我爱到奉献了整个生命,而我,却连直视他的眼睛都没有勇气了。
我还会经常梦到叶瑾凉,无一例外的,都是小时候的事。
葬礼过后,我把他的遗物和遗产清算了一下,如数交给了他的姨妈。
那天我哭肿了眼睛,抱着人家说,我就是死也没脸去见妈了。
我对不起沈心珮,我的一个女儿,拖进去了人家母子两个的两条命。
可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他们都是那么真心地爱着叶子的呢?
有时候我会偷偷去墓园看叶瑾凉,为什么偷偷呢?因为我不愿意让江左易陪着我去。
两年来,叶瑾凉就像我们两人之间禁忌的话题。
我从没提过让他陪我去吊唁,他也不会主动问我。
有时候我会看到他对着镜子发呆,跟自恋似的。那次我忍不住了,吼了他一声说你在看什么呢!
他说,他觉得这双眼睛看起来好娘炮,一点不凶。
当时我就哭了,他就抱着我,抱了很久,后来我发现他好像也流泪了。
话说笑笑好像很久没出来了。叶子变得越来越懂事,尤其是我怀孕了以后。
她叫江左易爸爸,但是有时候还会偷偷问我,说如果自己跟小零一样叫江左易爸爸,那不就成兄妹了么?
电视里说,兄妹是不能在一起的。我哭笑不得。
后来叶子还问我,说以后我要改名跟爸爸姓么。
我说不用,江左易也说不用。后来这个话题,也就没有人再提了。
总之,生活就是生活,没有生离死别危机四伏的生活,已经足够我侥幸了。
晚上我如约上了江左易的司机开过来的车,到学校把两个孩子接上了。小零上一年级了,叶子还在学前班。跟苏西航医生的那两个小魔鬼在同一所学校,不过人家两个姑娘明年可就要上初中了。
当时我还挺奇怪的,两个姑娘才十一岁吧?后来林语轻告诉我说,智商太爆表了,跳了两级,现在准备祸害初中部学生去了。
我不求我的叶子和肚子里的孩子将来能有多聪明,平安就好……
江左易的眼睛手术之后,安迪就彻底成了宠物狗了。
但是后来,我和江左易还是忍痛把它送去了培训基地。
因为导盲犬有其使命和职责,培养一条像样的,并不容易。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个失明患者暂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前夫给你换眼睛,导盲犬还是非常稀缺的。
“妈妈,我们晚上去哪给小零过生日啊。”叶子问我。
“妈妈,简单点就好了,你肚子里还有小宝宝,爸爸也很忙。”小零真是懂事得让人感动,我说没事,你爸爸都安排好了。
晚餐倒是不复杂,只在商场里的儿童主题餐厅里点了一桌子汉堡薯条什么的,也买了生日蛋糕。
卡通蜡烛归小零,扎花的飘带归叶子,蛋糕——特么都归江左易!
我买单……嘤嘤嘤。
捏着手里的四张戏票,我还是有点懵逼。我说江左易,你确定今晚有演出么?我上网去查,怎么查都没查到有巡演啊。
江左易一脸神秘,手里拖着小零,肩上扛着叶子。
说你别管了,肯定有的。
小零其实也有跟我一样的疑惑,他说他四岁多的时候就想看这个演出,当时你们都没带他去。
“我下午那会儿跟同学说我今晚来看,人家还说我在梦游呢。”
所以,当我们四个走进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时,我差点就以为这是要演歌剧院的幽灵了呢。
我回忆了一下,貌似我已经跟江左易结过婚了好么,他不会是故弄玄虚地又要来求婚求一次吧?
可就在这时,华丽的大屏幕双向拉开。银河战队的演员们齐齐到位。
整个剧不过四十五分钟,叶子和小零看得津津有味。但是在我眼里,就是一帮机器人打来打去而已,完全木有任何名堂。
等到快要谢幕的时候江左易才告诉我,这是因为有人花了大价钱雇了这支团队,专门就在这一天为小零一个人演出。
我说行了我知道了,除了你还有谁能做这么霸道总裁的事。
江左易摇头,说这次还真不是他。
就在这时,舞台上的旁白说,下面由银河系什么鬼斯卡德林纳的什么反正我没听懂,的最高院长为我们最英勇的战士江零颁发又是什么鬼的一级战斗英雄证书。
小零顿时兴奋地跳了起来,拉着叶子说,我能带她一起领奖么!
“当然可以。”白发苍苍的老校长,当然这桩画的就跟哈利波特里的邓布利多校长似的,穿着抹布一样的斗篷,眼镜啊胡须啊惟妙惟肖的。
他推着轮椅,缓缓出现在舞台正中央。
小零打了个非常标准的礼,有点像进击巨人里面,献出我的心脏那样的。
反正我只知道现在的孩子都不看喜洋洋了,谁知道都什么漫画风格。
‘老校长’把证书颁发给男孩,用很具有舞台效果的变声器说了好多我听也听不懂的宣誓语。
后来,我突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戳了戳江左易。我说,你其实……是不是猜到了这个人是谁。
“是。”
我说那就对了,狡猾的狐狸哪里那么容易就死啊!
“那你们,有再见过么?”
“没有。”江左易站起身来,轻轻拉住我的手臂。看着渐渐谢幕的舞台,轻叹了一声:“人生本如戏啊,有些人该谢幕了,相见便不如不见了。”
江零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抱着个鬼证书。一张小脸在灯光下显得又严肃又认真。
江左易冲他喊了一声:“臭小子,现在该说什么了!”
江零愣了一下,抓起我家叶子的手,单膝就给我点地了!
“叶子,我以银河战队新晋一级战斗英雄的荣誉,向你求婚。我会永远照顾你,守护你,疼爱你直到宇宙的尽头。”
我直接就笑喷了,抬头看看江左易,他的眼角竟然有泪。
我说你干嘛?现在怎么总那么容易哭?娘炮一样!
“我才没有,只是这眼睛……太不争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