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你也一样 (第2/2页)
刚刚苏醒的人,反应总是有些慢。他低头顺着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慢慢的看向那个伏在床边睡熟了人。
一个姑娘。
长长的黑发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只带了一只木簪,簪子的顶部刻着一朵芍药的花纹。她的脸被胳膊挡住了大半,看不清楚,只看得见那一双黑色修长的柳眉,曼妙婉转。眼睛上长长的睫毛安静的垂着,投下一小片干净的阴影。
玄有些头晕,他收回视线靠在枕头上缓了一会,思绪才渐渐恢复平常。
“喂,你怎么在这儿?荷歌。”
“嗯?”睡眼朦胧的抬起头,荷歌似乎比他还难以适应着突如其来的日光。她艰难的半眯着眼,看向他。
这张脸有些红,被日光的明亮一衬托,反倒有些晶莹剔透的感觉。平时灵动明媚的大眼睛,由于眯着,小了一半,却带着江南水雾般的氤氲慵懒。手掌很小, 柔软细腻,带着适宜的温度。
恪果然很会挑人。玄在心中轻轻一哂,抽开自己的手,揉了揉太阳穴。可是一不小心又拉到了伤口, “嘶”的抽了一口冷气。
“别乱动。”荷歌抓过他的手,按在床上,转身朝外面唤了一声,便有侍女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熟练的绞了帕子,荷歌坐回到床边,细细的替玄擦着脸。她每一下都很轻,帕子的触感温热柔软,有着令人舒心放松的干净味道。擦好了脸,她又替他净手,每一次触碰都很谨慎,一点也没有弄疼他。
玄躺在床上,看着她在面前忙碌,一切都井井有条。高度恰好的靠枕,温热即可入口的茶水,清淡的白粥佐配口感爽宜的小菜,火候刚好的汤药,甚至于服药之后用于解苦的蜜饯都安排妥帖。
这样的事,历来都是身边的嬷嬷来做,即便是经年的老嬷嬷,也难得有这样本事,件件都做得这么到位,几乎挑不出错来。
再一次感叹,恪挑人的本事真是厉害!
忙完了这一切,荷歌转过身来查看了一下他的伤,这时徐大夫领着一个女子正好走了进来,见着玄醒过来,还如此神志清醒的坐着,徐大夫一时激动不已,几步就冲到了玄的面前,双膝跪地,连连叩拜。
“老天保佑,祖宗保佑!殿下福大命大,逢凶化吉啊!殿下您……老臣我……”没说几句已是老泪纵横,话语不清。
玄冷静的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他身边站着那个女子。
“这是何人?”
“哦哦,回殿下,这女子叫喜鹰,是江南一带的解毒圣手。殿下的伤便是此人救治的。”
一句话,拔高了喜鹰的地位,却不提荷歌的功劳,又将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嗯……是个人才。
荷歌替玄掖了掖被角,“喜鹰是我的朋友,你的伤来势汹汹,徐大夫也是万分着急,这三日来与喜鹰不分昼夜的看顾你,十分辛苦。”
徐大夫抬起眼角,朝荷歌轻轻的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笑意。
和煦的一笑,脸色虽然苍白,但是眼睛里的神采却恢复了不少。玄拉过荷歌还在掖被角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你们都辛苦了,都有重赏!”他笑呵呵的模样,竟十分的随和。“把药方拿来给我瞧瞧。”对着喜鹰,他依旧很和气。
面对这一派谦润的公子气度,喜鹰很乐意为其效劳。
一只手拿着喜鹰递过来的一叠药方,另一只手却没有要松开荷歌的意思。
“你遣散了众人,为何独留我在此?”
玄一直低头认真的看着药方,也不说话,闻言抬起头,眼睛里依旧带着好看的笑意。
“因为喜鹰这个女人是你的朋友啊。”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谁对我好,我当然要念着她的情,记着她的心啊。”
他说话为何总是这样好听,让人真的很容易就陷进了他的刀子里。
“因为喜鹰,所以你怕我跑了,干嘛不这样直说?”
玄看着荷歌,眼神亮了亮,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了。“几日不见,你的进步也不小。有趣有趣~”
又捏了捏自己掌心中她的手,玄很是 “诚恳”的开口:“你说的一点没错,完全猜中了我的心思。所以如果我死了,你也一定活不了。像这样的亏,我见多了,但是一次也没有吃过。”
他笑着垂下眼,将手里的药方一张张看过。
“你这朋友倒是有些意思。”
玄见过很多名医大家,也曾修习过一些医术,却从未见过这样下方子的人。六张方子,全是虎狼之药,没有一味性状温和的,普通人别说六张,就是一张也能被吃死。
到底是这个人医术诡异,不同寻常,还是自己命大活了下来没被有心人害死?
玄不动声色的收了方子,对荷歌道:“我瞧那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徐大夫居然赞她是江南的解毒圣手?这样厉害的人物,你又是怎么认识的?”
“徐大夫的话你当真每个字都这么相信?”没有回答他的话,荷歌轻轻一笑,反问回去。“为着你的伤,他可是吓坏了呢。”
微微有些意外,玄敏锐的发现,眼前的这个荷歌和之前所认识的人有了很大的不同。自己昏迷的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会把一个听话乖顺,又有些天真胆小的小绵羊,一下子变成这般心思多变,话语尖利的小狐狸?
小绵羊也好,小狐狸也罢?只要能被自己驯服,才能活命。
“我要是死了,这些跟在我身边的人,没一个能活着。”扬了扬下巴,他脸上的神情竟然有些得意,“所以他们当然害怕啦。”
“那你呢?你怕不怕?”他忽然朝荷歌这边歪下脑袋,凑了过来。
想要躲避,可是身后就是床架,荷歌一动,就被压住了。
“怎么不说话?”墨色的眼眸里,星光正在一点点积聚,就像在漆黑的苍茫大海上,乌云散去,渐渐露出光芒的星辰。
可是荷歌分明看到,在那片诱人的星光背后,藏匿着噬人的风暴。
“我为何要怕?”她抬眼看着玄,一字一句道:“我不是你的战利品嘛,你不舍得。”
朗声笑了起来,玄靠了回去。“我说你,怎么变得这样有趣,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我不舍得杀你,但是不代表我不会杀了那个喜鹰,太厉害的人,我也会害怕啊。”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夫,只是喜欢研究些奇怪的草药罢了。”荷歌终于正了神色,她不想要无辜的人被自己牵连,有些话在聪明人面前直说,反而是最好的。
“你的人不过是担心责罚,才夸大了喜鹰的身份。若你不信,尽可以派人去这附近打听。”顿了一顿,荷歌继续道:“但是我也没有把握她真能医得好你的伤,可是你们派去请的神医,离这里实在太远了,所以我只能冒险一试。我一早就知道喜鹰惯常会下重药,若你要责罚,我愿意承担一切。”
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玄闭上眼,一只手揉着自己的眉心。
“若是医得好,她便可活命。若是我都不得活,旁人也休想。”他紧了紧荷歌的手,继而松开,“你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