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枝 (第2/2页)
酸疼无力的手臂握紧了战刀,他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迈开步子,大声且自豪地呐喊。
「我不怕刀!!!」
他仰天咆哮一声,嚎叫着迈过同伴的尸体,迎着重现的阳光举起战刀,发起了冲锋!
无数的红眼恶魔如潮水般涌来,利爪反射着森寒如刀的锋芒。
眨眼间。
淹没了他。
夕阳西下。
恶魔的暗潮紧随其后退去了,留下满地的尸体。
整理同伴的遗体是最令人痛苦的,甲士们沉寂在无声的哀悼里。一车接一车的尸体被运出内城门,上了山岗就是乱葬地。
入了夜后伙头兵沿途在城头给甲士们分发食物,都是些硬邦邦的面饼,加上天寒地冻,咬上一口不是崩了半颗牙就是叫嘴唇上的死皮被连带扯断。
可他们早已习惯这等麻木的痒痛,吃饭只是为了接下来能好好睡上一觉,醒来后就是天明。
到那时候怪物就又来了。
还得挥刀呢。
「来驰援的两万城西禁军死了过半,有几百人趁夜逃了。」刘朔云将签好字的宗卷递给随军吏员,旋即跟上梁封侯的步伐,「今日这一战我们损失了几千人,许多甲士都负了伤。封侯,明天城头的守备可能会有岗位空缺,你得早做安排。」
梁封侯目光在沿途走过的青石地里巡视着,入眼所及尽是伤兵。
「崇都的增援呢?」梁封侯回身时问,「你写信了吗?」
梁封侯的话很冷,可强自压抑的期待却叫刘朔云听的停住了脚步。
「写了,驿站跑马还需时日。」刘朔云想缓和气氛,说话也很温和,「崇都那头接了信也得陛下过目。派兵增援是大事,不能急于一时,我们在等等?」
压在心头的戾气消解了几分,梁封侯深深吸气后才说:「我可以在等上一等,可他们在等下去就等到大限将至了。朔云,你连日坐在书房里头写文章,不曾看到他们到底有多难。」
刘朔云哑了话,他环视着周围如木头般坐在城头的甲士,那满是血污的盔甲若是泡在水里,恐怕都洗不尽沾染的鲜血。可现在落下的是临近冬季的飘雪,环境也是个残忍的敌人,正在慢慢玩弄甲士的意志。
「我在写几封。」刘朔云像是警告自己,也在安慰周围听到他们交谈的甲士,「在多写几封。」
甲士们听到他这般说辞,纷纷抬起了伤痕累累的面容,有些人的脸上横着狰狞的伤疤,但那双眸子里却透着期盼的希望。
「尉史大人。」伙头兵持着空荡的竹盘走过来,他跪下去说,「若是在写书信,小人恳求大人将我等写的书信也呈递上去,大家伙都希望陛下能看到,哪怕一眼也好。」
两人闻言看向伙头兵,刘朔云疑惑地说:「我可记得军中识字的人不多,这信若是写的不明白,叫陛下看了也是白看。」
伙头兵羞红了脸,他干巴巴地从怀里拿出一张略显干净的帆布,俨然是一面军旗。
军旗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梁字,布料是白色的,从粗糙的手工上看,应该出自男人的手笔。
「大人,这是我们写的,大家伙的确不晓得认字。」他那黝黑的脸红起来流露出单纯的腼腆,「但我们会写自己的名字,不会的则盖了红戳,大人瞧瞧?」
他举起军旗,刘朔云将信将疑地接过来,他双手持着军旗一角抖开,那军旗缓缓落了下来。
城头的火把呼呼地响,反照的昏光却令忽明忽暗的军旗,震撼了刘朔云的双眼。中文網
军旗上空白的地方写满了凌乱潦草的名字,而角落则盖了红戳。
可字是红色的。
是用血写的。
「你们……」刘朔云十指抖颤地垂下,「为何写这等血书?」
「大人,若是在不写,恐怕以后就没机会了。」伙头兵犹豫地略抬眼,紧张地看着刘朔云,「这些恶魔一到白天就会来攻关,兄弟们一日比一日少。早些天还没写名字的人已经死了,我们就想让皇上早些派兵来增援。」他像是胆战心惊地试探,说,「好来接替我们的位置,守住满红关。」
刘朔云心头一颤,他侧首看向身边如长矛般挺立的甲士,他的面上也带着期盼的恳切。
所有人的面上都是如此,刘朔云不知该做何回答,只能沉默地愣在原地,手心像是被军旗烫的渗出了汗。
「你在写一封信。」梁封侯突然走过来,「亲自去崇都见陛下,将此信递呈上去。」
他咬破了指尖,龙飞凤舞地在军旗上写下梁封侯三个大字,然后将军旗直直抵在刘朔云胸前。
刘朔云被推到一个不能拒绝的位置,但他还是逞强说:「可若是我走了,谁来主持后方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