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1章 菌潮东京 (第1/2页)
小E蹲在东京湾的防波堤上,尾巴尖浸在海水里。
潮水正在退去,露出混凝土块上密密麻麻的藤壶。凌晨四点半的海风咸而冷,她灰色眉毛下面那双眼睛望着东京湾对岸的灯火——银座、有乐町、新桥——那片灯火之下,灰蓝色的光正在土壤与混凝土的缝隙间蔓延,像一场缓慢的地下日出。
菌丝搏动的声音隔着六十厘米厚的防波堤传上来。十六秒一次。但小E知道,在银座四丁目那片地下空腔里,搏动的频率已经在她无法感知的地方分裂成无数个分支节奏——每一个刚从菌丝中成形的意识,都有自己微弱的心跳。
成千上万个心跳叠在一起,从地下二层传上来。她数不清楚。
防波堤内侧的排水口忽然动了一下。小E转过头,看见一只灰褐色的老松鼠从管道里探出半个身子。他的毛色很杂,脸上有一道从耳根贯穿到鼻梁的旧疤,缺了半截左耳。他在排水口边缘站了一会儿,看着东京湾的水面,眼睛眯起来,像在适应外面的光。
“第几个了?”小E问。
老松鼠转过头。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用手掌接了捧海水洗了把脸。“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空腔里还有三十七个在聚形。后面还有。”
小E尾巴尖从海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你叫什么?”
“以前在菲律宾实验室的编号是C-9。”老松鼠说,“不过我给自己起过名字。叫松本。因为我想看看日本的松树。”
小E看着他。他说话很慢,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但那层东西正在变薄。他的记忆应该是完整的——菌丝复制的意识副本不会丢失细节。但他说话的方式仍然像刚从一场极长的梦里醒来,还没完全上岸。
“松本,”小E说,“你出来之后打算去哪?”
老松鼠——松本——又看了一眼海湾。远处的东京塔在晨雾里露出上半截,灯光正在熄灭。“不知道。先找个地方待着。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待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那些爪子是新的,灰白色菌丝编织成组织再钙化成角质,纹理清晰,指甲尖端还透着一点半透明的光泽。“这身体很奇怪。能动,能摸到东西,能感觉到风。但我知道它不是我的。我的身体三年前就烧掉了。”
小E没有接话。她蹲在那里,尾巴重新放回海水里,感觉到潮水在慢慢涨回来。
她忽然想起一个很简单的问题。这些问题她以前不会问,但现在问出来了:“松本,你觉得你还活着吗?”
松本沉默了很久。久到潮水从退潮变成低潮,又从低潮开始上涨,漫过他们蹲的防波堤最下一级台阶。
“活着?”他终于开口,“活着不就是能感觉到风,能感觉到饿,能感觉到有个地方想回去?我现在都感觉到了。”
“那你想回去的地方在哪?”
松本没有回答。他转身钻进排水口,灰褐色的尾巴消失在管道深处。过了几秒,管道里传来一声很低很轻的、像把什么东西放下来的声音。然后没了。
小E独自蹲在防波堤上,感觉到尾巴尖被涨潮的海水完全淹没了。
她低下头,看见海水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银座地下的菌丝网络在扩张的时候,把那些陈年积累的厨余油脂和管道渗漏物一并推了上来。油膜在晨光中泛着虹彩。她盯着那层虹彩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松本说空腔里还有三十七个在聚形。但那是银座四丁目这一个空腔。小E曾经跟着菌丝网络走过东京地下十二个区的主干道。每一个主干道交汇处都有一个空腔。空腔有大有小,但都连接着菌丝网络。如果每一个空腔里都有意识在成形…
她尾巴尖猛地抽了一下海水。
东京地下的老鼠社会——那些真正“活着”的、肉身还在的老鼠——在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里会面对什么?菌丝复制出来的新身体走出了地下,他们会去哪?东京的老鼠有自己的领地、家族、食物来源、社会规则。这些从墙里走出来的“人”,他们也有领地记忆、家族记忆、食物偏好、社会规则。而且他们的身体是菌丝造的,和普通老鼠的身体不一样。他们不需要像普通老鼠那样频繁进食,菌丝组织可以缓慢从环境中吸收养分。他们能在墙里待更久,能抵抗更低的温度,能在更窄的管道里活动。
这意味着东京地下原本那套以食物链和领地划界的社会结构会被彻底打碎。
小E站起来,尾巴上的水珠甩在防波堤上,留下十几个深色的小圆点。她沿着排水沟往回跑,跑了大约两公里,从新桥附近一个地下入口钻进去,钻进菌丝网络覆盖的第一条主干道。
她跑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三只刚成形的灰鼠蹲在管道岔口。他们在争论什么,声音很轻,但语调很坚决。小E放慢脚步,贴着管壁走过去,听清了几句。
“……但你的领地记忆是我的领地记忆,你凭什么说那是你的?”
“因为菌丝塑造我的时候复制的是我的意识副本,不是你的。你的意识副本三年前就被薛蟠销毁了,你现在这具身体用的是备份链上的第二层——”
“备份链也是我的备份链。薛蟠从我脑子里提取的时候,备份链上的每一层都是我——”
“那你回去拿证据啊。你回去找你的管道标记——”
“管道标记在哪?在旧址上。旧址三年前就被填了——”
小E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她没有停,也没有插话。但她走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她知道这些人在争什么。意识副本被复制出来的时候,每一层备份都有完整的记忆,都认为自己是“原件”。但东京地下管道系统里真正能作为证据的物理标记——爪痕、气味标记、囤粮点——那些东西属于过去的肉身。新身体没有那些标记的气味,没有那些爪痕的深度。他们带着记忆走回来,但管道已经不认他们了。
她从主干道拐进支线,又从支线拐进更窄的分支管道。越往里走,菌丝覆盖越密。灰白色的网络从管壁的裂缝里伸出来,像静脉一样贴在混凝土表面。有些地方已经开始长出细小的、半透明的菌丝芽——新的意识正在成形。
在分支管道尽头,她看见了一面墙。墙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被什么圆形的东西压了很久。凹痕旁边有三道平行的爪印。
小E蹲下来,用爪子尖碰了碰那三道爪印。爪印边缘已经模糊了,被菌丝覆盖了大半。但在菌丝覆盖之前,应该是一个老鼠家庭在这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三道爪印的大小不一样——最大的一道是父亲,中间一道是母亲,最小的一道是孩子。三道爪印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可以想象他们每天晚上挤在一起睡觉的样子。
凹痕应该是放食物的地方。一个圆形的、被吃干净的罐头底,或者一颗磨得光滑的石头。
小E把爪子收回来,尾巴尖扫过地面。
这些墙里成形的人,他们回到地面之后,能找到自己曾经的“家”吗?那道三道爪印的主人可能已经不在了。但那些刚从墙里走出来的意识里,说不定就有他们之中的某一个。他们带着完整的记忆走出来,以为可以回家,回到家门口却发现那个凹痕里已经没有罐头底了,三道爪印已经被菌丝盖住了。
小E蹲在那里,灰色眉毛下面的眼睛盯着那三道模糊的爪印。她忽然想起那些朋友,特别是股友,还有八戒。她还是想念作为人类的自己,虽然做人很苦很累。但老爸的任务他还没有完成。《归藏易》还在大魔王手里。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在下一个岔口,她撞上了一只白眉鼠。
那只白眉鼠蹲在管道正中间,眼睛闭着,尾巴一动不动。她走近的时候,那只白眉鼠睁开了眼睛——和她一样的眼睛,灰色的,瞳孔深处有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蓝膜。
小E僵住了。
那只白眉鼠看着她,慢慢歪了一下头。“你是谁?”
小E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只白眉鼠的眉毛——灰色的,比自己浅一点,但形状一模一样。那只白眉鼠蹲着的姿势和她蹲着的姿势一模一样,尾巴的弧度一模一样,连耳朵竖起来的角度都一样。
那是她自己。
或者说,那是菌丝从薛蟠潜意识里复制出来的、她某一次走进薛蟠潜意识时留下的意识残影。她在红绸子房间里蹲过的那几次,每一次都留下了痕迹。菌丝把那些痕迹收集起来,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副本。
“你是我。”小E说。
那只白眉鼠又歪了一下头。“我不知道。我刚醒。这里很黑。我感觉到你在靠近,我就蹲在这里等你。”
小E的尾巴尖上那道新疤忽然烫了一下。她蹲在原地,和那只白眉鼠隔着三米的管道对望。她看见那只白眉鼠的爪子——和她的爪子一样,但爪尖上没有新疤。那是“旧”的她,菌丝复制出来的她,带着她进入薛蟠潜意识之前所有的记忆,但没有进去之后的那部分记忆。
“你记得什么?”小E问。
“记得实验室。记得一颗瓜子。记得一个人——她的眼睛是金色的。”那只白眉鼠说,“她在哪?”
小E沉默了一会儿。“她去找她的孩子了。”
“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只白眉鼠把尾巴卷起来,搭在自己爪子上。“那我等她回来。”
小E没有说“她不会回到你那里去了”。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只白眉鼠闭上眼睛,重新缩成一团,蹲在管道正中间。她的尾巴慢慢放松,呼吸变得平稳,像一只在等什么东西的猫。
小E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比来时更快,尾巴尖上的新疤在一跳一跳地发烫。她跑过主干道,跑过岔口,跑过那三道模糊的爪印,跑过松本钻进去的排水口,一直跑回银座四丁目地下的菌丝空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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