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难道明月夜 (第2/2页)
索欢也曾狠狠地笑话过他,故意扔个饼子在地上,看他捡不捡,若捡了,就摇头晃脑地说:可怜啊可怜。若不捡……不,他总会捡,因为他饿。
索欢就是这么坏的一个人,心硬得像石头,把外人和内人分得很开,对外人,他是死活不与我相干,只有对内人,他才会施与一丝温柔。
但现在不一样了,除了对西尤装模做样,他的语声总带点柔和的,眼神软软的,像盛满许多丰盈美好的情感。
他开始善意看待这人世了,只有充满感激的心才会如此。
“他老人家的身子怎么样了?听说因为公主有功,荣及父兄,世子已经提前接印袭爵,老王爷总算可以放心颐养天年了。无忧说老人每日吃些温补药膳,最能养精神的;王爷早年落下的病根儿没有除,换季时难免疼痛,我有一张止痛方子,是碧梅谷梅神医开的,用了许多年,觉得很好,我明儿叫宛淳写下来,公主寄回岭城,有不妥处可叫大夫们添减些,料想无差。”
“碧梅谷么?医家圣地,其谷主更是有名的怪脾气,不死不救的,难得你能淘腾到他的方子。如此厚礼我真不想拒绝,只能代替父王谢谢你了。
索欢垂首一笑。暝华道:“其实我父王金戈铁马、荣华富贵都经历了,现在什么都看开了,他说一年有春夏秋冬,一生有生老病死,时序使然。可我总不忍看他被病痛折磨,他是个将军,保一方安宁,不能老了老了,连吃饭睡觉都不安生。”
父女情深。索欢鼻子发酸,他想,无论如何也要配合凤栖梧把暝华带回去的。他原还有一丝不安——凤栖梧费尽心机救暝华,到底是出于兄长对小妹的保护,还是一点属于男人的爱怜,或者二者兼有。现在他确信这个娇蛮的女孩子内里善良又可爱,她值得更好的。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没有主题,却不约而同地避开那个人。那是他们产生交集的楔子,却在如此良夜被两人默契地隐去,就好像生命中从未有一个凤栖梧让他们结识,就好像他们是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对方存在的旧友一般。
如同那句:人世间所有的相识都是阔别重逢。
“夜很深了,公主还要早起,且回去歇下吧。”
暝华透过竹叶看一眼月亮,点点头。原来不知不觉,他们已经顺着石子路走了这么远,置身于小片竹林中,竹枝悬在头顶,密匝匝遮住夜空。
一根细竹横在眉上,走过去不会擦疼皮肤,但竹叶粗糙,会扫乱头发,索欢平日很注意这些,碰上了就会拂开,这次也如此,凡有枝条挡路的情况,他就伸手将枝条抬高一些,让暝华先过,一路上,竟没让她碰上一片叶子。
暝华忽地停下,索欢奇怪地看她。
“你背过去。”用的是命令口声。
啊?索欢不明白,但照做了……然后……有一具柔软的身体靠上来。
黑夜中,竹丛里,一个马上要成婚的女孩子靠在他这男倌的后背上!索欢僵住,想躲,却不舍,因为身后的女子是如此放心而小心翼翼地靠着,他不想摔着她,更不想伤她颜面。
女孩子的骨架小小的,身躯也软软的,压着并不难过,反而很舒服。索欢渐渐放松了,安安静静地立稳,反正深夜竹丛谁也看不见,想靠就靠着吧,只要别嫌他后背硌脸就好。
暝华抵在索欢肩胛之间,闭上眼,小心地感知,小心的呼吸,生怕惊破这一刻的迷幻。活生生的男子,实实在在的美好,但她,却要嫁给一个老人了,从此萦绕身旁的将是行将就木的腐气,她才十七岁,很多东西还未开始就宣告结束。好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但至少这一刻,让我知道与一个柔情的年轻人靠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一颗泪浸透索欢的单衣。
索欢低下头,心思从未如此纯净,好像被那颗泪涤净了灵魂一样。或许在她心里,他已不是索欢,不是任何人,只是一个象征,象征着她从未了解过的、以后也终将不能了解的群体。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公主?再不回去眼睛就要眍䁖了,就不好看了。”
暝华忙直起来转过身,一边擦眼一边道:“方才的事……”索欢接口:“方才什么事?索欢在此赏月偶遇公主,叙了会儿旧,什么事也没有。”
暝华点点头,很快消失在小路尽头。夜真是深了,寒气一点一点漫上脚背,索欢扫视一圈,冷月皎白,凤尾森森,三两树棠梨零落,镀着朦胧的冷玉光辉,却误合着“暗香疏影”四字,天然的孤标傲世。人到痴处,万水千山总关情,索欢看着,眼角微有泪痕。
这真是:相知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