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雨夜 (第2/2页)
可惜现在的他不是多年后那个历经人事、浮华尽褪的他,现在的他没心没肺、偏激无情,即使听到了也不会想太多,他对面前的这个男人还没有探索欲,对他的过去不想追根溯源,对他的未来也不想参与,唯一有的,只是逃离的迫切。
雨越下越大,从窗户斜飘进来,蜿蜒着流向屋子正中。凤栖梧收回思绪,握起索欢断了的手腕,两指一捏,还好,不算太严重。索欢嘶嘶叫几声,粗声嚷道:“大人可想清楚了,今儿放过我,明儿可再不能提沙乌提三个字!想好了,别到时又后悔来!”
凤栖梧嗤之以鼻:“你别狂,人家对你才如避蛇蝎呢,晚宴上见你那么一搅合,原本十分的憧憬是一分也没有了。说到后悔也是你才是,再没见过捡芝麻丢西瓜的。”
这话是明明白白地告诉索欢不必去卓罗了。索欢恨恨地瞪起眼,问:“谁是芝麻?谁是西瓜?他爱上的是他的想象,哪里是我!大人既早知经纬,何故摆那么大阵势,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来唬弄我?什么以泪洗面,什么过得好,真真我一分也不明白!”说罢,哎呦呦直叫疼,想着不用去卓罗,又高兴地笑,想到自己为个没着落的事儿弄成这副尊容,又觉不值和可笑,径自掉泪。真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悲喜交加了。
凤栖梧翻看着索欢的手腕,小心地摆正骨位,找出几条木棍,拿布条简单地固定起来,抱怨道:“这半天过去,大夫如何还不来,屋里水淋淋的,难道要本座一直等着不成!”边说边不大情愿地去关窗户,被浇了一脸雨水,簇新的紫色官服晕湿一大片。
“这样大雨,许是路上耽搁了,或是下人们惊乱,浑忘了也未可知。”索欢接了一句,两人便再无话,连索欢断断续续的抽噎声,都掩在急乱的雨声里。
凤栖梧很想走,可他来得急,未曾备得雨具,东四苑的东苑本就因风格太过冷郁而人迹罕至,这样的雨夜就更不必说了,人是没有的,冤鬼倒可能撞上,蔡芜在时这里本是专门惩罚犯错下人的地儿,大伙儿心里都挺避讳这里的,因此他现在想找个送伞的人,那是决计不能。
尴尬的气氛同越来越重的雨气一般如影随形,潮乎乎、凉丝丝,沉默之中又似乎蛰伏着一点莫名的躁动。
索欢别扭得很,一心想让凤栖梧先开口,不拘说点什么,只要他主动,偏凤栖梧那个人,你不和他说,他乐得闭目养神,还不会像索欢那般眼睛虽看着不知名的某处,却调动起除视觉外的所有感官去窥探对方:
他去了屋角;
他搬了凳子;
他打开了一条窗缝;
他在听雨;
……
索欢都觉得自己可气可笑又可鄙了,然而更可气可鄙的是,在打了几个寒噤后,他想……尿尿。
心里唾了自己几口,他毅然抬起脑袋,大声道:“我想出小恭!”
凤栖梧扫了他一眼,目光回到窗外,道:“西北角。”
索欢挪到门边,探出身子左右一看,檐下的灯多被斜雨淋熄了,乌漆嘛黑辨不清方向,便缩回来道:“大人可要同去……呃,我们可以比一比谁尿得远。”
窗外雨声哗哗的,凤栖梧侧过头道:“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索欢想了想,加大音量:“大人能不能陪我去?外面黑漆漆的。”
他说了实话,不过凤栖梧貌似没有领略到他的意思,稳坐如山淡淡道:“这么大的人了还要人陪么?这边虽闹鬼,总不过是无稽之谈,没有哭声,也没有尾随的冤魂,你自去罢。”
索欢面色一白,强笑道:“我不是怕,只不过天太黑,我不晓得哪边是西北。”
“出门,右转,过月洞,左转。自己去。”
“外头看不见路,那么远,路上有个阶儿坎儿什么的……”
“出门,直走,假山石后。自己去。”
自己去自己去,自己去就自己去,有什么了不起!
索欢出去后,凤栖梧嘴角微微一翘:比谁尿得远?嗤!又将目光投向窗外,疾落的雨珠在屋内一线光亮的照射下流光溢彩,格外美丽。他自幼练箭,目力不同于寻常,于极细微处见泰山,于极迅猛时见滞缓,一场夜雨在旁人眼里不过天地混沌,水雾渺茫,在他眼中便是漫天珠帘缓缓下坠,或如飞花乱舞,或如柳絮轻飘,很有看头。只不过从方才到现在他看的都不是雨,而是雨幕后一只迷途的幼鸟,卡在灌木底下苦苦挣扎,积聚的水流正慢慢灭顶。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虽不是那个意思,此时倒只能想到这一句了……他背着双手,踱进雨帘里,伸手将那只鸟儿从树枝里小心取出。是一只红嘴乌鸦,刚展开手心,便嗖地一声不见了。
他回到廊下,对着泼天大雨立了半晌,也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才看向西北方向,皱了眉:忒久了,不会真那么没出息走丢了吧?
倒没丢,正和裤带儿奋战呢。索欢一只手折了,使不上力,急得什么似的,好容易勉强系上,走两步,裤子唰啦掉下,险些将他绊倒,他慌不迭地提上裤子,四下望了望,见没人看见,方放心地吁了口气,然后望着垮到屁股下面的裤子,呆呆得站着不动。
好久,一个人从背后拥住他,勾住两条裤带一挽,打上一个活结。“系不上就提着回来,值得巴巴儿地站在风里掉眼泪。”
他的身子瞬间僵硬,凤栖梧反倒整个的压到他肩上,冰冷的嘴唇似有若无地触碰它的耳垂:“不哭了,回去罢。我淋了雨,好冷……”
他带回了他雨夜里哭泣的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