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往事.凤隶(二) (第2/2页)
……何止衣食不愁,那玉楼美得缥缈,一层一个样儿,完全不似人间之物,施金戗银,镶珠嵌玉,髹漆钿螺,花石相错,连梁柱都是名贵香木雕刻,住在里头,简直能令人产生脱去凡骨,即刻飞升之感。据说前相蔡芜死后,宅子没官,抄出许多珍宝,也毁了许多楼宇,但这玉楼,竟精致地让人不忍心毁伤一毫,因而得以完整保留。
好个老狗!不愧是牙缝里扣肉,蚊子腿儿熬油的大奸贪,搜刮了多少民财才建起这栋罕见的玉楼!女子们住在里头,连举止都变得矜贵,不是她们想装,而是担心粗手粗脚会碰坏东西。
如此过去几月,女人们看惯后也觉得不甚稀奇了,就是大东珠滚到脚边也只当球来踢,百无聊赖中又把从前的恶习捡回来,权当打发时间罢了。
入婳性柔,禁不住一点打击,竟忧郁致死,棠棣重新成为箭靶。
正是半夏好时光,棠棣择了一片浓郁的树荫消暑,古树蝉鸣,荷叶蜻蜓,如画的景致倒也能让人磨去下午漫长时光。
恰此时,楼阁上一位秾艳女子推开窗户,也要观景。看到凤隶靠在树下,穿着白白的衣裳,亮眼得很,扎眼得很,本来绿意正好,偏眼角余光里老有片白色在闪,不挑去端的不痛快!
“呸,死囚,好死不死在这里,到一边儿凉快去!”
棠棣偏头一瞧,是那位最爱鸡蛋清里挑骨头的主儿,本来天儿就热,看到她浓丽的妆面,越发觉得热,便不愿看她,仍旧回过头去观赏碧荷。
一上一下,相看两厌。
那女子见棠棣不走,也不理自己,很是来气,随手操一个花瓶砸出去,恰在棠棣脚边哐啷碎开。“喂,说你呢!好好的景致生生给你坏了,倒是死开些啊!”
棠棣料她没胆子真砸人,只看了脚边一眼,动都没动一下。
女子又捧出一大个笔筒,筒中毛笔如林,手一挥,唰啦一声,来了个漫天洒雨。棠棣在下面,满身毛笔零落,且那笔头都舔了墨的,她顿时激跳起来,又是跺脚又是拍打,无奈白衣上已经污开团团墨迹,便再拍再打也于事无补。
那女子这下开心了,拍手大笑起来,正自得意呢,只见棠棣忍无可忍,一个鹞子翻身飞到她眼前,提了衣领拖出窗外用力一丢,将个雪肤华容的丰满美人,作个破麻袋一般挂在树杈上。
女子活了这么大,何曾遭遇过这个,直吓得花容失色,红舌翻吐,险些昏死过去。棠棣仍不解气,落到地上运一口气,随着一声娇喝,腰部侧弯,腿部横扫,把一棵两人才能合抱的大树,踢得枝摇叶颤、飒飒作响。
那女子紧抱树枝,怕得哭天叫地,口中只管求饶,才晓得棠棣身怀武艺,整个玉楼的女子加起来都惹她不起。
突然,传来一声男子的冷嗤:“树上的老鸹聒得慌(鸹:音“瓜”,乌鸦),暑热天的,蝉儿已经够闹了,这还让不让人活。”
棠棣下意识仰脸看,那女子一身黑纱绣金线广袖裙,可不就像只抓着树枝的老鸹在呱呱大叫么!不禁“噗”一声笑出来,又意识到说话的是个男人,顿时收住笑,露出警惕的神色:“谁?出来!”
叫他出来他果然出来了。一男子从山石后转出,一手负在身后,一手端端正正地撑着一把竹骨伞,长身玉立,峻拔如峰,休容俊目,质美绝伦。
他穿着圆领宽边素罗服,袖口上缀有几道彩色锦边,圆领里露出交领藕荷色薄中衣,虽然薄,却理得整整齐齐,不见一丝衣褶。
这不是凤栖梧又是谁?
棠棣虽不曾见过凤栖梧,却见他中指上一枚个头不小的紫色蛋面戒,紫为贵色,来人必定不凡,又听说过关于凤栖梧外貌的种种,况且玉楼也不是谁都能擅自进入的地方,心里早猜测他是不是宰相。
“拜见宰相大人!”且不管他是不是,先拜拜看。
“嗯。”他点点头,看着树上已经呆滞的人,道:“我还以为你多大能耐呢,方才的神气去哪儿了?”
树上的女子知道刚才的丑态全叫他看见了,羞愧欲死,加上心中害怕,又莫名委屈,只趴在树上闷头啜泣。
凤栖梧打量一番棠棣,冲树上使个眼色,棠棣明白,跃上枝头,勾了那女子,仍旧送回窗内。
“你,很好。叫什么名字?”
棠棣听到夸赞,微微吃惊地抬起脸来,正好看到凤栖梧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棠、棠棣……赫棠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