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四 (第2/2页)
“怎麽,李兄为何还是愁眉苦脸的,莫非是心中有什麽事?”
范文程的眼神颇毒,李永芳微微一凛,心想这个家伙倒是挺善于察言观色的,对他可不能掉以轻心,于是淡淡一笑说道:“你怎麽知道汗王要重用咱们这些降人了?须知这里可是女真的天下,咱们身上流着的,可是汉人的血。你连女真人的话都不会说,如何会重用咱们?”
“李兄原来是在想这事?放心吧,看看前朝历代的例子就知道,塞北民族要想入主中原,不重用汉人是根本立不住脚的。汉王乃是雄才大略之人,他的眼光绝对不止在抚顺这等小城上面,我看迟早他会在整个辽东掀起狂飙。女真人打仗行,但是要治理国家民政,要出谋划策,天下哪里有比咱们汉人更玩儿的转的?到时候若是真的改天换地,咱们有义之功,难道还愁没有出头之日吗?以汗王的秉性,若不是留着咱们有用,根本不会容咱们投降,早一刀杀了或者配去当奴隶了。”
“入主中原?难道……”李永芳的脸色变了两变,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因势利导而已,当年女真完颜族崛起于辽东,灭辽国势如破竹,建立金国。最初时也未必存着南下的雄心,这一切都是时势变换而已。倘若汗王真的并吞了关外,到时候未必没有机会再次南下入主中原,这只看那时候的时局而已。依我看现在的朝廷明廷**到这个地步,此事未必不是梦想。”
范文程的眼神里面透着兴奋,好像自己抓住了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一样。
李永芳不动声色,低声说道:“但是听闻杨镐已上任,正在调集兵马准备进剿,万历朝三大征可都是打了胜仗的。明廷虽然四面漏风,但是根基未必有你想象的那样腐朽。就算将来真的有兵临山海关下的那一天,前面不知道有多少恶战在等着。咱们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这话说得虽然有些悲观,但是也说到了点子上。说到底,两人都是降人,身在异族的包围之中,命运完全掌握在别人的手中,精神上就会产生一种“自己是异类”的感觉;物质上虽然也封了高官,但是以现在女真这种半原始的部落生活水准来说,他们过得甚至不如明朝的一个地主员外滋润丰富。
物质和精神上都不如意,所以此时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尽量往好处想了,范文程那番话也是带有画饼充饥的成分,描绘一个美好的未来,不停的催眠自己,否则还真的挺难在这种环境下熬的过去。
苦是很苦,但是没办法,现在他们已经回不了头了。
范文程沉默了半宿,低声说道:“那也没有什麽办法了,现在也就只有一条道跑到黑了。难不成明朝还能容得下咱们吗?咱们的头都已经剃了……”
“就算现在真的能回大明,你还愿意回去吗?”李永芳看似自言自语的叹了一句。范文程身子一震,左右看了看,又仔细看看李永芳的表情,却看不出什麽。好像这句话就是他随口这麽有感而。
“回去?我回去能干嘛?你一介武夫还好些,我……哼哼……我却是和你不同。再说我在这里有官做,回大明我能干什麽?要爬到相当于现在的位置,不知道要等多少年。我已经四十多了,还有多少年可活?”
他说的是心里话,明代士大夫最重气节,他作为饱读圣贤书的圣人门徒,居然做出降敌附逆这样的举动,就算自己真的能够重回大明,他也想象不到自己会有什麽好的下场。
“别瞎想了,让人听见可就不妙了。对咱们来说,这辈子就死了回归大明的心思吧。”范文程低声的嘟囔了两句,然后策马往前赶了两步,和李永芳拉开了一些距离。因此他没看见李永芳的眼神里闪过的一丝异色。
永远……回不了大明吗……
在一片山呼万岁声中,队伍停下了。
此时众人已经来到了工场的内部。只见地上满是木屑碎料,凌乱不堪,还有成堆的巨大圆木树干和经过简单砍钜之后的木料,汉人工匠们和女真监工跪了一大片,连头都不敢抬,而另一侧的成品区,则码放着制作完成的大木板盾。
这种盾牌小的也有一寸多厚,和普通的门扇差不多大,竖起来可以完全遮挡住一个人的身形,外面蒙着牛皮,卯着铆钉。大的能遮挡住两个人,但是也需要两人左右把住把手才能运转自如。
努尔哈赤骑在马上,脸色还是那么冷硬,听着阿敏做汇报。
“汗王,自奴才奉了差事之后,日以继夜督促赶工丝毫不敢有懈怠。如今已制好了大牌一千零八十三面,小牌亦有两千一百一十四面,足可够汗王所选的铁头子甲兵使用。汗王请看,此牌乃是坚实厚木叠造而成,以铆钉固定,上覆牛皮,坚韧足以遮蔽弓箭。奴才试过,以明军的弓箭,不论远近都无法射穿。”
阿敏口中的明军弓箭是指从明军手中缴获来的明弓,明军所用弓箭大多继承宋式,后来辽东边军多用戚继光所改进的合力弓样式。但是由于连年军备荒废,而且火器大行其道,弓箭粗制滥造多不堪用,手艺精的箭手已经没几个了;而女真战士都是骑射的高手,主战兵器便是弓箭,自然对于弓箭的注意力高于其他。眼见明军的弓箭都是一些次品,轻视之心顿生。心想明军用这等弓箭来打仗,岂会有赢的道理?
“明军弓箭不行,那咱们女真人的弓箭呢?”努尔哈赤的语调平缓,毫无起伏,令人丝触摸不到他内心的情绪。
“呃……这……奴才没有试过,奴才该死,奴才只是想以那明军之懦弱无能,想来军中也不会有如同咱们女真勇士所使用的这样的强弓,故此未曾试验过。”
努尔哈赤没有说话,只是一挥手。身侧的护军中便闪出两名带甲旗丁,奔过去每人抄起一面单人大盾,竖起来后顿时将整个身形都给遮盖住了。努尔哈赤眼都没看阿敏,目视前方冷冷地说:“若是挡不住,你便领二十鞭子,再罚没五个牛录的旗产。若是挡得住,便赏黄金百两,锦缎三匹,牛羊各三百头,阿哈百名。”
阿敏当时脸色就变了,额头都见汗了。但是没胆子再说什么,只好站起来退在一边。接着努尔哈赤回头对着阿济格说道:“十二阿哥上去射箭,射得好便有赏。”
努尔哈赤的话从来都是这麽简单而直接。但是听在众人尤其是代善、皇太极这等有心人的耳朵里便不是滋味。因为努尔哈赤没说射得不好便有罚,这表明了是一种偏宠,阿巴亥的三个儿子近来十分得宠,让他们的哥哥们嫉妒的眼睛冒火,而阿巴亥的眼中却是暗藏喜色。
阿济格答应一声纵马而出,纯靠双腿控马,以极为娴熟的动作张弓搭箭,战马冲过的瞬间抬手便是一箭,气势如同猛虎下山苍鹰扑兔,离弦之箭化作一道炽烈劲风直击在大盾之上,强大的冲击力令持盾的甲士上身向后一晃,但是总算是站稳了。再看那枝箭的箭簇击破了牛皮,深深地没入了木板中,箭杆不停的颤动。
但是没有射穿。
阿济格并没有停手,双臂$淫荡 运转如风,纵马来回飞驰,一口气将箭囊中的十枝梅针箭全都射向木盾,每个盾牌上呈梅花状整齐分布,显示出了不凡的箭法。
仍旧是并没有一箭穿透。
人群中有人喝彩,也有人赞叹呼吁。阿敏在旁边悄悄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偷眼看看努尔哈赤,却见这个老家伙依旧是像机器人一样面无表情,阿敏的心里七上八下,是不是自己让他下不来台,这老家伙生气了?
若是这样,那可就糟了……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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