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回 促铜壶银箭 2 (第2/2页)
赵佶听得浑身颤抖,声音嘶哑道:“……你那时候只是个孩子,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会这样啊。”
王初梨轻叹道:“是啊,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毁成这样?不仅是‘内力’,还伤害了我的身体。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发生过的事情也无所谓了,我是注定碰不到什么好事。现在想来,好在我想学的是箭。娘给我做了一把小弓以后,就更是省力省心,几乎不会造成损害了。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原因而变成了那样,但你大概比我要好许多。我想,那个术士,把我当成一个试验品,以便逐渐改进,在真正要用到的人的身上,做得天衣无缝。无病无残,连脑子都没受损害,也许唯一成功的‘作品’就是你了吧,赵佶?”
“我?也许还真的是这样呢?等一等,如果说……”赵佶自言自语道,“如果那个‘术士’,和我小时候那位一直在后宫徘徊的大夫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他就是有意接近我,借我生病为由,将我身上的所有武功的可能全部废除。因为理由充分,时间又足够早,父皇发现我身体是这样的情况的时候,他已经离开皇室,根本就不知道是谁干的,只以为我是天生如此。甚至,连我生病,都有可能是人为。如果他想要检查我的身体状况究竟如何,那么可以派一个人来看我……派一个人来看我……师父?飞魍师父?”
王初梨的目光在墙上流连。她继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武器。一把一把地看过去,在即将放弃的时候,一转眼看到一把金光灿灿的弓挂在墙上,她略一停顿,欣喜地轻声道:“啊,这个好。”
——飞魍来看他。飞魍与母亲有过旧情。飞魍来自华阳教。飞魍看到他糟糕的身体状况,心生怜悯与愧疚,因此教给了他‘手埙’这一秘术。这一秘术,一定是触犯了华阳教什么不可泄露的机密,以至于他在入狱之后,连华阳教的人都拒绝拯救他,他变成了同一个双重的背叛者。啊,这么说来,那个人,那个人就是……
赵佶突然醒悟道:“我知道了!在我身体上动手脚的那个人,也就是对你……我知道他是谁了。他们是同一个人。”
王初梨踮起脚将墙上悬挂的弓弩取了下来,放在手中把玩,抬头淡淡地说了句:“你要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只会徒增痛苦,即使你找到了他,他又不会把从你身上吸走的内力还给你。”
“有用的哦,初梨妹妹。”赵佶道,“我想,那个人,应该就是‘华阳教主’,也就是我们此行的最终目的。如果我们继续坚持前进的话,一定会和他相遇。”
王初梨眼神一震,抚着弓的手微微一颤,有一瞬间,她的眼神在躲避他。赵佶以更坚定的眼神看向她。她咬住嘴唇,底下头去,抬起头的时候,眼中有隐隐约约的光。
她缓缓道:“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我要杀了他,替我父亲也替我哥哥,替我自己。”
看到王初梨凛然的样子,赵佶反而有点慌,生怕出了什么乱子。他规劝道:“初梨妹妹,没必要所有事情都一个人扛下来的,比如……”
“你这样想吗?”王初梨看着他,缓缓道,“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应该做好孤身一人的准备。我是这样,哥哥是这样,爹爹也是。没有人能够蒙混过关,只有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唯一的,最后的‘终结者’,所有人才不会变成一个无意识的整体,而真正是‘很多人’。”
赵佶听得醍醐灌顶,赶忙道歉道:“原来如此,对不起。”
“也难怪你不知道。你没有经历过。我也是直到刚才,才下定决心。你看这把弓——”她将手中的弓转了半圈。
这把弓金光灿烂,弓身流畅如一只身姿优美的黄雀;但它并不仅仅是弓,而是有着弩臂,笔直地垂下来一笑,结合了弓的轻盈与弩的势不可挡。
赵佶道:“做工非常好。”
王初梨笑道:“神臂弓。桑为身,檀为弰,铁为枪膛,钢为机,麻索系札,丝为弦。前朝的拓跋思忠曾用此弓一箭射中铁鹤,射之没羽。这是非常锋利的兵器,也是我爹爹当年在战场上以一敌百,大破敌军时所用。拜托这家店打造这件兵器的人,真是非常有眼光——可比我的笨蛋哥哥好太多了。不过,现在它是我的了。”
说着,她将弓掂了掂,随手别在腰间,眼光又往周围地面一扫,在旁边找到好几只箭筒,里面有着大大小小不同的箭:箭头呈扁平蛇矛状的乌龙铁脊箭,前头为月牙状的月牙箭,箭头为本叉形的三叉箭……她走过去捡起两只箭筒,左右对比着看了看,便干脆利落地把小箭筒里的箭倒入大箭筒里。这样反复了几次,终于箭筒里塞不下这些箭了。她皱了皱眉,很是苦恼的样子,口中念念叨叨着:“怎么办,放不下啊……”
赵佶见了,试探着小心问道:“要不……我帮你拿着些?”
“走快点。”王初梨回头看着赵佶,“别告诉我就这么几支箭,你就背不动了啊。”
“我马上来!我脚有点崴了,走不动路。”赵佶赔着笑,手上抱着三个箭筒,努力往前跑,“初梨你如果急的话……就先走吧,我会跟上来的。”
他看到王初梨非常明显地翻了个白眼,对他道:“行啊我先走了,你尽量快一点哦。”
“好好好,当然当然,初梨妹妹你——”结果话没说完,王初梨已经轻盈地跑得没影了,一个纤细曼妙身材姣好的背影,消失在前方的皑皑白雪之中。赵佶脸上是笑盈盈的,心里已经在骂自己为什么没有这金刚钻非要揽下瓷器活:这些东西也太重了!王初梨还真不是等闲之辈,之前和他说的什么毫无内力,和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程度根本就是天渊之别。即便是弓箭和弓,在他看来已经是非常非常沉重的东西了。
他非常自责地开始往前走。雪很大,大得像柳絮,芦花,蒲公英。风刮在他脸上疼得人睁不开眼睛,就像是天黑时候王初梨往自己脸上打的巴掌。她的情绪起伏非常大,受的伤害也非常深,态度更是叫人捉摸不定,越是捉摸不定,就越是让人产生兴趣。啊,好冷。赵佶努力安慰自己,人还是要学会自己一个人面对一切,现在是上天对他的考验。
走到目的地的时候,他的心脏猛地一个抽搐。他看见王初梨跪倒在地。
“……初梨?你还好吗?”他赶忙走过去蹲下来,扶着她的肩膀,只感受到她肩膀在剧烈地颤抖着,她的喘息声很大很急促,似乎受到了非常大的惊吓。她摇摇头,咽下半口唾沫,战战兢兢道:“人……人都在这里……”
“什么……”赵佶随着她的这句话,往四周看去;不看不知道,一看,他的瞳孔骤然缩紧,恐怖感撕扯开盲目的白,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