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回 龙池冰泮 2 (第2/2页)
太后怒叱道:“你胡说!这不可能!”
华阳教主顶着赵似的身子,不紧不慢道:“可是在此之前,你也从没见过我入侵灵魂,或者说,你没有发现,就像你没有发现,我就是那个来后宫给娘娘们治病的那个人。那也是个皮囊。他也死了。死的不是皇子,你们就不以为然是吗?”
太后肩膀随着眼神一颤,眼见得坐不住要站起来,童贯见她激动异常,赶忙要扶她起身,这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缓缓坐下,难以置信道:“你杀了似儿?你居然对皇子下手?你疯了吗?”
“怎么了?”华阳教主幽幽道,“我让章宰相问过你,你没有给出答案。于是我自己亲自过来问你,可你根本就不给出任何的可能。唉,那又能怎么办呢?如果太后你始终不同意的话,我也就只能下狠手,置‘你们’于死地了……你以为,我是真的不敢下手吗?”
太后敏锐且警觉,逼问道:“你又对谁下手了?等一等……难道说……”她抬起头来,朝着门外看去。皑皑白雪,铺天盖地,无穷无尽,无悲无喜,与之前的那些雪无限类似,又有着本质的不同,是什么——
童贯见太后如此反应,也跟随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突然惊觉,骇然道:“这个幻境,自出现开始,就无比真实,真实得就像是,普通的一场暴风雪,可是它实际上又不应该这样‘普通’,这么说来……是颜、颜殿下?!”
一旁的邵伯温眯起了眼睛。
童贯面色惨白,对太后道:“太后,刚才隆祐宫前的那一场幻境,可与现在大为不同。奴才记得,前朝的皇子‘颜殿下’是与华阳教订下了契约,将他的灵魂封锁在小型的幻境之中,让他的到来伴随着不同的天气,这样就可以感知到他的‘情绪’。他活了许多年了,但仍旧是个孩子,有自己的脾气,而且他所制造的这一个‘幻境’,一直是有‘范围’的。如果说,现在覆盖整个皇宫,甚至整个汴京城的幻境,是‘颜殿下’的话,他根本就不能够承受这个力量,他会感觉‘痛苦’。除非,他已经被控制得死死的,或者,已经丧失了‘痛感’,失去了‘生命’……”
——的确,从未见过这样庞大的幻境,这样强大的力量,这暴走似的妖兽横行,比起刚才要更可怕数十倍数百倍,而且它来临时的气场异常陌生,以至于见过它太多次的他们,一时间都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
耐着性子听完童贯的分析,华阳教主突然大笑起来,他的笑声似乎完全脱离了赵似尚稚嫩的少年音,变得极其阴森可怖,听得人毛骨悚然,在场的人皆是面色发青。
他笑得高亢尖锐,漫长得像是葬礼上无休无止的聒噪的唢呐:“你真聪明,你实在是聪明,我真喜欢你的脑子,我想拥有它,你可别害怕,我是在夸你。你说对了。既然皇室已经违逆了与华阳教签订的契约,那么,这个过去的皇子,也就没有照顾的必要了。小孩子嘛,总是麻烦,不讲理,情绪化,而且不好控制,我不喜欢他,可他的能力,又实在是好。当时抓住了他最后的一点灵魂,竟融合出这样奇异的一个‘境’来,真是一个奇迹。自从有了他,进入华阳教的途径就又增加了一种,他是沟通‘现实’与‘幻觉’的重要媒介。既然是媒介,那么在现在这样的紧要时刻,干脆就把他‘改造’成为真正的‘工具’好了……”
太后道:“你真的杀了他?”
“想知道我是怎么杀他的吗?”华阳教主笑道,“进入他的思想,抹杀他的灵魂。虽然他的力量非常强大,可灵魂是天真纯洁又脆弱的,本身就只剩下最后的一点残留,如今更是一碰就彻底碎了,就像前面的每一个因为违反契约而死去的皇帝一样,他们每一个人的内心都脆弱不堪,极易攻破,要杀死他们,实在是轻而易举……”
“可以了。”太后颤声道,“杀了他,这个幻境就彻底属于你了吗?”
“可以这么说吧。”华阳教主朝太后凑近时,童贯极其警觉地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于是他笑道:“这个‘幻境’,也是我灵魂载体的其中之一,它现在的力量与我的精神力一般强大,更是随着我的意志而变化,可谓随心所欲。我早就该这么做了。”
太后闭上眼睛,问道:“那么我问你,当今皇上,是你杀的吗?”
然而华阳教主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不可理喻,表情奇怪道:“皇上?你问我?你问我,我要问谁去?我一开始,就是想问你们这个问题的,倒是被你们占了先!”
“别胡说八道!”太后怒道,“我们有什么理由谋害皇帝,除非是疯子!”
华阳教主却冷笑道,“你们没有理由动手,却为什么在我产生‘动手’的念头之前,将他若是我杀的,我有什么理由这样愤怒?这一切,不都是皇室的自导自演,为了不再受华阳教的控制,而痛下狠手吗?“
两人互不信任地沉默一阵。再开口时,华阳教主的声音已经往下沉。若是章惇在场,他就知道,华阳教主的声音一旦变得非常的低沉和平静的时候,就意味着他要开始认真说一件事,那是最紧张、最肃穆、最可怖的时分。
“我说太后,元符年间,大宋哲宗皇帝的太后娘娘,”华阳教主缓缓道,“你知道现在汴京的情况吗?满地妖兽乱走,汴京城的百姓都快要被吃光了,就算是没有野兽的地方,也是天寒地冻,人撑不过一刻钟就会僵硬。你的百姓们要死绝了,这比皇室的血脉断裂要恐怖不知多少倍,而现今,皇帝也救不回了,可你依旧准备原地踏步,你还在执迷不悟吗?”
太后的声音嘶哑且平静:“同样的话,你已经指导章惇对哀家说过几次了。哀家的记性可没那么差,哀家全部都记得。你的目的,也无外乎要哀家立一个顺遂你心意的皇子为新任的皇帝,然后尽早控制他。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现在已经太晚了,你的计划已经被打乱,你根本控制不了一个崭新的人,所以你逼迫哀家做出选择,实际上只是想控制哀家而已。”
“那可未必。”华阳教主轻声道,“太后娘娘如此笃定,事实上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不过是互相在黑暗丛林中摸索,试探,攻击——可是太后,你可不要忘了,华阳教当时帮助王室取得了无数次战争的胜利;我的尖牙利齿,可比太后你多得多了……”
门外,穷奇动作迅猛,加上背上有翅膀更易于实施扑杀,要抓到一两个人真的是简单异常,它东扑西抓,歪头将一个人拦腰咬断,仰头将尸身抛到半空中,张口去接,但偶尔也会被混沌吸走,搞得它很不高兴——混沌不争不抢,缓缓地在空中飘来飘去,低下脑袋,肥硕的身子几乎不动,唯有一张巨口张开着,在地面上的人的残肢吸入到直通到底的腹部,仿佛是要将这里的一切的罪行全都掩盖,清清白白地离开似的。
太后道:“可是你别忘了,这里是大宋的皇宫,皇宫里有着整个汴京、甚至整个中原最精锐的部队的将领,他现在,也正在等着你呢。”
华阳教主眼神一凛,轻声道:“……王烈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