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回 御炉香散 1 (第2/2页)
重新勾起不愉快回忆的感觉实在不好。刘安世面色变得很难看,他转过头去哼了一声。
邵伯温笑道:“你还是性急且悲观。也是,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我知道。”
“什么地方?”
“这里的布置,家具,甚至死去的植物,都与我小时候记忆中家中的场景一般无二。”邵伯温眯起眼睛,轻声道,“如果没有猜错,这里就是曾经,我的父亲在宫中时候所拥有的一间屋……哦,不。我不用猜,我只需要‘看’,就知道它的过去将来了。”
空旷寒冷的房间正中有一张石案,石案上有各色书法帖,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房间内的墙上挂着江山图,灰白的山脉之间烟雾缭绕。靠近门窗的位置摆放着几株植物,除却些多肉植物以外几乎都枯得七七八八,而房间最内是一张大床,以纱幔遮挡着若隐若现,里面吧也长年累月地没有人。整个房间给人的感觉是优雅空旷的,像是曾经的有过优美的过往,而今故人已去,只余下一缕孤魂。
邵伯温起身摸着面前笔筒之中的几支毛笔,它们像是挺拔修长的竹子,朝着天空四散而破,他抚摸着一只笔的身子,喃喃道:“那时候,父亲在宫中拥有非常高的地位,因此先皇才会这样宠爱他,甚至单独为他准备了这一间房间供他住下,以方便常常与他交流占卜的相关事宜。只是好景不长,华阳教的出现,让父亲意识到了危机的到来。他在危险初露端倪之时就决意离开。”
刘安世道:“你父亲也与你一样,看得见过去将来,可为什么先皇竟不相信你,而是相信那作为异端邪说的,威胁到皇室的存亡的华阳教呢?”
“很简单,因为父亲认为那个结果是‘不可改变’的。”邵伯温道,“他对先皇说,你的生命即将迎来终点,永生的希望即将破灭,无可奈何。华阳教会控制皇室,你想要立刻击溃华阳教,那几乎是不可能的。这是父亲所看到的‘未来’,与先皇所见的完全一致。”
刘安世苦笑道:“原来如此。人果然不爱听逆耳的忠言,甚至当自己知道结果走向的时候,都宁愿去相信顺着自己的愿望去说话的歹人。这么说来,你我都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而被找了麻烦,甚至险些遭受灭顶之灾,难怪我们有这许多年的交情。”
邵伯温温柔沉静的眼尾略一弯曲,他轻笑起来,道:“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哪,刘安世,你纯粹是不分场合地说真话,可我是懂得审时度势的,看在实际恰当时,才决意回到汴京的呢。”
刘安世哼了一声,笑道:“你算到的?那你算得到我们现在又被抓进来了吗?命运真是可笑啊,本来想着从天牢之中逃出来以后,能一鼓作气完成许多事情,谁料是算计之后又来了一层更深的算计。你说谁能想得到,谁能算得到?你算到了吗?你算得到我们此时此刻会重新被束缚吗?”
邵伯温大笑道:“我算不到啊,我当然算不到这些。我没有必要知道这些,我甚至没有真的去推演过,我此次前来汴京,也是受人所托,才抵达此处的。”
“你是被什么人骗了吧。”刘安世道,“想都不想,就来了汴京,你父亲的门徒们都为了保命而纷纷离开,你竟不远万里地从蜀地前来,何必呢……”
“因为,”邵伯温道,“那是我父亲的意愿。虽然神宗时候的‘结局’不可改变,但在数十年后的现在——‘转机’会在生死的夹缝之中诞生。这一卦,甚至比当时父亲给先皇算的那一卦,更为坚决,更不可改变,而我的存在,就是来见证这一‘改变’。”
刘安世一时愣住,道:“‘转机’?你是说,皇上有救,局势极有可能会被扭转?”
邵伯温道,“我说过,我并不能准确地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或是下一顿饭中共有几粒米。我只知道‘方向’,以及其中的‘关键’。”他抬头看着刘安世,寒风吹拂着他的头发与衣衫。他微笑道:“我看到了,你给端王殿下的那一件东西,它是揭开谜底的关键,也是开启真相的钥匙。”
刘安世一听这句话,表情倒是一下子舒展开来,道:“如果你这样说,我倒是放心许多……我担心的是,端王殿下不知道它应该‘如何使用’,进而,不知该何去何从。”
“端王殿下很聪明。而且是懂得掩藏的聪明。”邵伯温道,“如果这就是你担心的,那大可不必想这些多余的事。端王殿下他——已经来过了哦。他说不定,已经开始行动了。”
“是吗……那就好。”刘安世笑道,“那么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半老不老的老家伙在这里无所事事了。”
“无所事事才是好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邵伯温道,“而且也没有到非要闯出去的时候,你根本也没有想过要强行突破,你只是焦急罢了。好了!告诉你吧。很快,也许是一炷香的时间,也许是一眨眼,我们就能够从这里出去了。你信不信我,刘安世?”
刘安世道:“你不是不能算吗?我才不会听你的胡说八道。”话虽这么说,但笑容已经浮现在了他的脸上。他非常高兴自己能够出去,他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待了。
“来了。”邵伯温道,“我们到门口去,有人来迎接我们啦。”
本来想给个惊喜,结果打开门就看见两位客人就站在门前等着自己,华彦锦着实是吓了一跳,他跳起来倒退三步,道:“哎哟两位大人,两位大人好精神呐,大半夜还不睡,是准备……准备呼吸一下门外的新鲜空气吗?”
“瞎说些什么呢。”刘安世厉声道,“我们等着出去而已呢,你别虚情假意说些有的没的了,说重点听见没有。”
他声若洪钟,直接把华彦锦吓呆了。好一会,他才回过神来,赶忙道:“……是是是。是小的见到两位大人,紧张激动,一时间忘了词了。太后有请,太后有请。”
他今天受到的惊吓已经够多了,最可怕的是他本来想回宫寻求庇护,顺便报告一下路上遇到的险情,以求得些许补偿的,结果王烈枫策马奔腾而至,停在他面前道,走吧我们一起进去,你可以带着我去交差了。
结果把王烈枫交过去没多久,章惇又让他把刘安世邵伯温两位大人请出去,带到太后面前,丝毫没有考虑过他是不是需要一点休憩的时间。真是不人道,不过好在他依旧受到信任,抓了王烈枫回来,更是升迁有望。
这样想着,他心里还是美滋滋的。他雀跃着把两位大人叫到外面,喊自己的下属把他们带到太后身边去,便又跑去王烈枫处例行检查了。
王烈枫叹了口气。他已经没有了说话的气力和欲望。他全身穴道被封,脖颈处、手腕和腿脚处全都锁上了枷,稍微一动就发出丁零当啷的撞击声,五条铁链分别锁在四处墙角,头颈的铁链则拖在地上,来人可以将铁链握在手中。他仿佛是一只飞虫,被粘滞在一张巨大的、铁制的蛛网上,稍微一动就触动捕猎者脚上的敏锐的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