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回 眼儿媚 1 (第2/2页)
王烈枫有一瞬间几乎不能够呼吸,眼花缭乱地看不清东西,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忽地轻如飞云,大有魂飞天外之感,他伸出手来想抓住自己的身体但发现自己的“意识”并没有手——这是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他放眼望去,看见自己的身体,半跪在地,手中九曲枪的墙头嘤嘤地颤抖,红缨飘摇如蛇的信子,如同缥缈遥远的风,如同时间长河之中的血泪,如同战场上华炼看向他的悠长悠长的眼神,如同他浑身中箭时候仰面望着夕阳和晚霞,晚霞如同鲜血,自浑圆鲜红的太阳之中流出。太阳本是鲜黄的颜色,在战役以后亦染了血,奄奄一息的样子,是死亡之前的样子,软软地瘫作一团,血染天空,光芒消散,它坠落下去不复存在。每一天都有一个新的太阳奔赴死亡。
——是这样吗,他喃喃着。他的“喃喃”,是无口无言的喃喃,是心中所想的直接呈现,他不知道这样的一个问题给了谁,谁能听见,谁能看见。
是的。有人说着。这个声音也是忽略了口,透过了耳朵,直接出现在他心头,那个声音是清朗而温柔的少年的声音,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陆时萩的声音。
——陆时萩?
——是我,我是陆时萩。又见面啦,王大将军。
——陆时萩,我也要死了吗?会因为这落魂阵,而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吗?
——嘻……王大将军,你在害怕吗?你怎么会害怕这个呢?
——我没有,我只是着急……我,唉。我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现在魂飞魄散了,要怎么才能够挽回?
——魂飞魄散……王大将军怎么会害怕这种东西,王大将军,你不是,从来都是不相信这些的吗?你既然不相信,那这一切都是虚幻的,都是不存在的。我也不过是你意志薄弱时候,出现的一个幻影,是不真实的哦。
——可是,可是现在……
——一切都是也有也无,假假真真,在你之处终归于假。你坚信着什么,什么就是真的。你的世界是属于你的,既然你不相信魂魄之说,那魂魄自然也不存在,离魂夺魄也不存在,所谓的妖术邪阵,也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原来是这样吗。那么,陆时萩,你……
——我要走了。
——等一等!
——王大将军,我要是不走,你没办法醒过来,那可就糟了啊。王大将军,我已经死了,我已经不复存在,也再也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个人的生命中与之发生交集。我因幻觉而重生,因幻觉而死亡,幻觉如果扰乱一个人的心智,拖延了一个人的时间,那它就到了破碎的时候了,对你而言,是如此吗?
——……是。
——是就好。要来不及了。王大将军,你快点醒过来吧。我在赶路的途中正巧看见你,就来和你说说话。现在,我真的要走啦。
——陆时萩,你要去哪里?
——我啊……嘻,对王大将军而言,就是永远地烟消云散了吧?别担心,我不会再出现了。你也该和这些虚假的东西告别了,王大将军,永别了。
嗤。扁而长的薄刃,刺入了王烈枫的肩膀,领头侍女的手指剑是四枚由钢铁制成的长指甲,四个连成一排,梳开皮肉,刺入骨头,而剑中更是淬上了大量的迷魂药剂,让他的迷离状态持续得更深更为持久,让他长醉不醒——只在申王殿下想让他醒来的时候才醒。
八个人所组成的落魂阵,是越旋转越收紧的沉默的螺旋,是不可抵抗,是从未失败。她走过来的时候,王烈枫已经垂下了头,浑浑噩噩地失去了意识,手牢牢地握在九曲枪之上,脊背依旧挺拔,是英俊凌厉的一座雕塑,即使是一动不动,也不能够轻易伤害他,他身上所散发出的气场之强大,让除了领头侍女之外的七人望而却步——
但是领头侍女并不十分害怕。她脸上的花纹鲜红得要滴下血来,她的眼睛闪着幽深幽深的青灰色光芒。她走上前将手指剑刺入王烈枫身体中,血渗透而出。王烈枫的血是热的,颤动的,鲜活的——怎么回事?领头侍女诧然,忽然之间打了个寒颤,下一刻,她想要将手从王烈枫身上抽出而不能够,她用力一拔,一股热切的,滚涌的,巨大的力量却将她的手往里猛吸!
她一个趔趄,听到了王烈枫的一声长叹——自幽深之处而来,似是长梦之后初醒,带着慵懒与疲惫。不可能,她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呢,王烈枫虚弱至此,又身中迷魂药物,照理说已经是身心皆受到巨大折磨,不死也得昏迷许久,要等到再往他身上施加提神的药物,才会重新苏醒,可是王烈枫是怎么回事,究竟是他的身体坚如磐石,还是他的意志顽强似铁?汴京城的王大将军果真不似凡人!
血液滚烫,真气自创口处喷涌而出,迅速地沾染到手指剑之上,沿着薄刃往上蔓延到指甲肉,到她的血肉之躯里,这极热的温度,对她而言不啻熔岩,她仰头惨叫起来,周围人一见大惊,一个年轻姑娘赶忙上前一步道:“姐姐,要不要帮忙?”
领头侍女尖声怒骂:“蠢材!给我退回去!”
在她骂人的一瞬间,似乎整个地方的空气都颤动了一下,落魂阵突然有些维持不稳,晦暗浑浊的空气之中有一瞬间透进了一朵雪花。雪花跌落下来,往王烈枫的肩膀上直落,在接触到他的那一刻,王烈枫彻底醒了过来,深吸了一口气,眼里重新迸发出光亮来,是充斥着烈焰的火烧火燎的愤怒。
领头侍女低头看他,正与他的眼神对上,她呼吸一窒,烫得不可忍受的手突然受到一股巨大力量的冲击,她听到手指指节嘎啦一声,随后整个人一顿,啪地一下飞了出去。她跌落在地,脸上的斑纹破裂,鲜血喷射而出染红她的半边视野,她伸出手来一看——血肉模糊,她的手指断了?!不,不对!她的指甲盖是血肉模糊的,因为手指剑已经被震碎成千片万片,而她本身就是拔掉了指甲,将手指剑安在上面,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她依然咬牙坚持着往王烈枫的方向爬过去。她不能够让落魂阵被破解,少了一个人,此阵的威力就会大大被削弱——何况王烈枫能够顶住落魂阵的威力而苏醒,他根本就不是一般人,又怎么能够轻易被战胜。
她爬到原先自己位置的时候,看见王烈枫的手——真是一双好看的手,修长瘦削骨节分明青筋绷紧。他的手握住枪柄,往下一用力,整个人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站在落魂阵中间,歪着头带着略鄙夷的表情看着她们,忽地垂目冷笑。
“知道为什么镇不住我吗?因为你们是死的,而我是活的。你们与死亡签订了契约,但我却没有。”他冷笑的时候,神情是带了三分的狂妄和三分的悲哀,“我为了这世界而活着,为了真实存在于这世上的一草一木而活着,这是我顽强的,不可摧毁的意志,只要我相信,你们就无法摧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