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回 焕烂一庭中 2 (第2/2页)
赵佖眯起眼睛道:“那挺好的,没有更坏。”
“申王殿下,”王烈枫道,“你真的以为我期盼着父亲的状态会变得更好吗?”
赵佖听出了他的异常,道:“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不。”王烈枫的语气似乎是放弃了挣扎的,又因为这绝望而使得声音变得冷硬起来,冷硬之中又有着浅淡的哀愁,“申王殿下,延续父亲的生命,只不过是让我的心里没有负罪感而已,更何况文武百官都关心着王舜臣大将军的情况,因此,我没有理由放弃他。我一直希望别人忘记他。我知道他很痛苦。所以申王殿下,你如果是想用我父亲的生命来要挟我,只怕是不能够成功。”
“哈……”赵佖笑起来,“我还真没想到这一着,王大将军真是超出我的想象了,在这一点上。”
“可不是吗,申王殿下。”陆时萩的手被王烈枫反按在桌上,他的声音吸引了赵佖的目光,而他说得轻描淡写,若无其事,“王大将军向来是有主见的人,一整支禁军的命运往往也是他转瞬的一念所决定,做的决策多了,有时候刚愎自负也是难免。”
王烈枫道:“刚愎自负的人不该是我吧?”
“如果不是你的话,”陆时萩道,“那么无可奈何而亲自跑来这里向申王殿下求情的人,究竟是谁呢?”
王烈枫听得厌烦,怒道:“我没有必要和破坏原则的人讲道理吧?”
“哎哟。”陆时萩缩了一缩,“好凶哦,王大将军。”
赵佖笑道:“别生气,王大将军,你很坚持你的观点,然而率先破坏原则的人究竟是我们之中的谁,我们无从得知。顺序并不能决定对错,你我都没有按套路来便是了。只是,我想过许多种原因,始终想不出你放走赵佶的理由。”
王烈枫道:“我没有理由背叛端王殿下。”
“可是他已经不信你了,你知道吗?他知道你和我有关系,从现在起你在他心目之中和我是一路人。”
“我知道。从我放走端王殿下开始,他就会逐渐意识到这是个阴谋。”王烈枫低声道,“但是他信不信我,与我负不负他没有关系。他必须出去,才能继续活着。”
赵佖冷笑道:“这时候又讲起忠心耿耿来了,王大将军?可是,你不知道吗,你父亲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子,与我弟弟竭力要从天牢中救出的那位刘大人有着莫大的关系啊。”
王烈枫震慑到浑身颤抖,他猝然抬头哑然道:“什么?”
“刘安世,对不对?”赵佖托腮假意问道,“他呀,在当年种朴大将军最后的一役中,可是非常关键的一环。他坚持要让禁军出征,即使是全军覆没也在所不惜,因为那一支军队,从一开始就是一颗预备被抛弃的棋子呢。种朴大将军,你知道吧?当年的王偏将,还隶属于他管辖呢。这些事情,是章宰相喝醉了之后告诉我的,我可是悄悄地对你说的哦,王大将军。”
王烈枫咬牙道:“你有什么证据?”
“对,凡事要讲求证据。没错。陆时萩——”赵佖温和地唤了一声,仿佛只是要他泡一杯茶——他刚才让他泡茶的时候,可凶狠得多了。
在赵佖身上没有正常的情绪表达。他根本是个异常的人。
所以当他说要“证据”的时候,也根本不知道会拿出些什么东西来。
陆时萩无声地笑了,他以一个祈求的目光,低低地从下往上看着王烈枫——这是一个女人撒娇时候才会有的神态,但由陆时萩做出来就显得极自然——他楚楚地说道:“王大将军,能不能高抬贵手,容我将这封信拆一拆?我不舒服。虽然多不舒服的姿势我都试过,可是你这样只有一只手能活动,要怎么才能拆开这封信啊?”
确实如此。拆开信需要两只手。但是王烈枫没理他。
王烈枫一手提着信件一角,将信递到嘴角,直接用牙齿将信扯开,拎着里面的东西一晃——信封掉在地上,里面一张洁白的纸展开来,陆时萩愣了一下,王烈枫猛地将手一抽,他踉跄着退了几步,被捏过的手腕依旧隐隐作痛。他低下头,表情模糊不清起来,然而他的余光又瞟到王烈枫,是因为他在微微地颤抖。
陆时萩倒是知道那纸上写的是什么——不过是本月宫中的例行公事,章惇一份,赵佖一份,如此这般,申王殿下也算是了解了宫中的大事小情。而其中也包括了王烈枫的事——王烈枫的父亲王舜臣的事。宫中每个月都会送些药到王烈枫府上,说是要给王偏将服用,期盼他早日苏醒。尽管没有什么效果,然而毕竟算是皇恩浩荡,不用也得用,然而用了之后王舜臣反而更虚弱。赵佖后来找到王烈枫,提出要救他的父亲,至少给的药会有些效果——不会变得更差罢了,但也算是有效。
但是王烈枫看见的东西是过于残酷的。他也理解王烈枫接下来可能出现的行为的合理性:多年以来坚持着的事情,竟在一瞬间发现那只是个骗局,那就意味着信仰的崩塌。
“——申王殿下,”王烈枫低着头,指尖颤抖着,“这件事从我父亲被送回来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吗?每个月通过送到我府上的药,都是起源于当时宫中的一个规定,由于长期有效,因此即使改朝换代了,起源已被人遗忘了,这个规矩却传了下来,始终不断……如今的人,我不知道;可原来当时,满朝的文武百官,所盼望的并不是我父亲的痊愈,甚至连安康都不是,父亲他,他——”他一下子将纸揉作一团,摔在地上,重重地呼吸一次,颤抖道,“父亲本来凭借自己的力量是可以醒过来的,可是每一次送过来的药,都是足以致命的毒药,根本就是盼着他死!”
赵佖轻叹道:“毕竟王偏将背负了太多秘密,总有人想要将他灭口。一个人如果意外闯入混乱的局面,而没有利益牵扯,最好的方式就是杀了他,用各种方式。无论是之前的派遣到必死无疑的战争中,还是之后不依不饶的陷害,是无所不用其极,所有人都知道但是不言语。”
王烈枫浑身的血都冰凉下来,他沉默半晌,道:“这张纸上所写的,可都是真的?”
赵佖笑道:“章宰相的笔迹你总该认得,你说是不是真的呢?”
王烈枫在一瞬间,似乎失去了所有信心,整个人的精神摧枯拉朽一般坍塌下来:“是我大意了。是我没有想到。”
赵佖拿起杯子想喝茶,发现里面已经没了水。陆时萩走过去给他倒了一杯,洁白的烟雾重新缭绕上升,他吹了一吹水面,笑道,“所以,王大将军,你现在终于知道我是真心在帮助你了吧。再告诉你一件事,这个规矩之所以被遗忘,正是因为制定者后来被打入天牢,被遗忘了,他就是刘安世。王大将军,刘安世是你的杀父仇人呢。”
——申王殿下真是的,总是不分场合地挑人的痛处说。
不过今天还行,今天的申王殿下很有兴致地和对方用人的逻辑周旋了许久,像是一个尔虞我诈的游戏。他等着王烈枫的爆发,然后出手——啊,好疼。他心想,不知道王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也不知这一顿速战速决有没有解决。
他很担心自己的走神会影响走位判断。
但是王烈枫迟迟没有出手。
陆时萩听到他说:“先告诉我,我妹妹在哪?”
“王大将军这样执着,真叫人感动,不愧是兄妹情深。”赵佖笑道,“陆时萩,你要不要带他去看一看?”
陆时萩心里咯噔一下。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