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犹堪恨 2 (第2/2页)
赵佶转头看着刘安世,道:“唉!赵伸当时在干什么呢?刘大人,你知道吗?哦,刘大人当然不知道。那么邵大人当时也在,可曾听过什么小道消息吗?”
邵伯温道:“端王殿下认对人了。我当时在宫殿里一个偏僻的小角落待着,那地方有多偏僻呢?偏僻到成为后宫里争宠时暗下里杀人,总领太监教训小跟班,或者是什么大臣处死惹事的人的场所。就是这样一个阴气极重的地方,一个转眼就能看得见来来往往车水马龙一般的鬼魂在漂浮,阴间的道路是这样拥挤,然而人间却空空荡荡仿佛无事发生无人经过一般。好巧不巧,我那时正住在那个地方,没有人发现我,也没有人想找我麻烦。这是一件很好的事。”他用指肚摩挲过杯口的边缘,道,“那么我看见了什么呢?——既然我之前这样信心满满地回答了端王殿下了,那我必然是看见四皇子赵伸了。”
“太好了。”赵佶的表情慢慢地松弛下一些,道,“邵大人,四哥他干了什么吗?或者他有被别人做了什么吗?”
“端王殿下是想听我目之所见,还是听我的推测?”
赵佶耸肩笑道:“我都要听。”
“当时我看见,四皇子被人一路拖过来,口里还嘟嚷着‘我自己做的衣服,为什么不能穿’……得亏他的声音很小,他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并不觉得是因为自己做错事了而不满,而是直到被教训了,才感到害怕。
“他虽是被这样带过来,然而也并不反抗,直到那几个黑衣人要将他丢到水里,他才突然瑟瑟发抖起来,说自己怕水。那时候他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些,总的来说并不很大,但是在深夜里也算是有些聒噪了。于是那几个侍卫,就按住他的脑袋和脖子,把他往旁边的池塘里按下去,一下子就只剩下咕噜噜的气泡声,又是哗啦一下把他拉起来,他口鼻喷水,大声喊叫,失魂落魄。我看了一眼,他的魂魄在被四处的鬼魂拉扯,他的灵魂是清醒的,看着自己疯癫的样子在哭呢。
“他的哭声让侍卫更烦躁了,可能是怕他叫得更响,侍卫干脆将刀子丢到一边,又按着他的脑袋把他的头按下去,他开始挣扎,可是四肢挣扎,总比喊叫声的动静小些。过了一会,也听不见人的声音了,只有扑通的一声。又过了一会,就听见有人在说话,好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情。声音很轻,很小,小到听不清,但我知道那是章惇。果然没过一会,他就来找我了。见了我,他先是一惊,说:啊,伯温居然住在这个地方?真是太委屈了,下次来一定让你住得好些。然后他笑起来,感谢我终于捉住了凶手。
“这样笑眯眯地送走了我,让我当晚就回了蜀地。他大概也不想造成更多的麻烦吧。我的车队路上遇到了一群山贼,全都死了。好在我提前下了车,走到城中喊了马车一路换马坐到了蜀地,折腾了小半个月,但毕竟安全。”
刘安世吃惊地摸了摸后脑勺,道:“啊,邵大人真的见到了四皇子赵伸?嘿!看来我这人真是粗枝大叶,这么大的一件事,竟一点风声都没有走漏。”
“这件事情本身也是我碰巧所见,毕竟章惇隐瞒的事情,是不会成为平时的谈资的。”邵伯温说完这些,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忙笑道:“哎呀,抱歉!一不小心说多了。”
赵佶道:“邵大人但说无妨,说得越细越好。”
“好,那我就继续了——在章惇到来之前,我听到他们在将四皇子丢进水里之后的聊天,大概就是,大家为了抓住飞魍而四处搜查,竟从他的房间里搜出了一件新制的龙袍。”
“啊?”赵佶道,“提前赶制龙袍,这也太着急了,章惇怎么会做出这么欠考虑的事情,被抓到了岂不是死罪?而且看当时的情况,四哥竟是真的穿了以后四处招摇了。”
“端王殿下,您想到了,章惇怎么会想不到呢?他是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顶多只是暗示,最多叫他在某个方面守口如瓶。”
“啊,是呢……”赵佶凝眉叹道,“我想起来,很小时候玩过家家的游戏,四哥最喜欢当皇帝了。我猜四哥当时的记忆是回到了小时候。没有人可以控制住一个执着的小孩子。”
因为当皇帝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他披着一块窗帘布当龙袍,叫几个弟弟去摘果子给他吃,奖品是花花草草。宋公公路过见了,稍微有些担心,小心翼翼道:“几位小大人,以后尽量不要这么玩,是要杀头的哟。”
赵伸那时候还正常,有着奇异的自信和幼年人的气场:“是何人干政?将他拿下去掌嘴!”
宋公公一听这话突然笑了:他们从小耳濡目染的一些刑法,原来只有这些后宫里面不痛不痒的招数,说明他们的世界还是非常单纯的,他们对于权威的理解只是“有好处”,而没有更深的野心。宋公公放心了。小孩子都还小,也没人当一回事,没人听得进去。
如果想当的是这样的皇帝,似乎也无可厚非。
可是长大到了明事理的时候,再说出这种话、做出这种事,就不合适了。
邵伯温道:“章惇可以掩藏自己的野心,可是四皇子不会。怪也怪四皇子当时的脑子已经糊涂,竟如同小孩子一般娇憨天真,觉得当皇帝是必定要实现的事情,干脆叫人赶制了一件合身龙袍。这可是极大的罪过啊。可是谁敢拦他,拦住一个思想是小孩,身子又是成年人的疯子?他虽然任性犯傻,但毕竟是皇子,拥有很大的权力,叫手下去做什么,手下也不敢拒绝,一个有身份地位的傻子叫你去死,你也不得不含冤而死啊。只能恨自己跟错了人,但是人本身也正常,谁知道竟发疯了呢?”
赵佶勉力笑道:“可不是吗,谁知道呢。可是就这样,章惇还幻想着能控制住他?”
“是。这件事章惇应该并不清楚,但他应该看见了,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震动,仅仅是易栓建,也能够暂时改变他的想法。所以,端王殿下,也许你刚才的推理,出了一点点的问题在‘目的’上——”
“哦?”赵佶抬了抬眉毛,“您说说——”
“也许章惇并不想让四皇子赵伸长久地当皇帝。疯子不是傻子,傻子可以全盘听话,可是疯子是要跳起来反抗的,而且他最后会做出什么,是完全意想不到的。”
“是啊。比如,四哥的这件衣服连穿了十几年都一直没有脱下,它就算是被血染透了染黑了又溅出血,也一直穿着,穿成了他本身的皮肤。这件衣服既是他的罪状,又是他活过的痕迹。”赵佶低头笑了笑,“我明白了。章惇一开始的估算是错的。四哥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好控制,此后想要除掉他,也变得更难。我是说——如果章惇一开始想辅佐的就是赵佖的话。”
邵伯温微笑道:“说到重头戏了,端王殿下。”
赵佶道:“是啊,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赵佖才是最危险的一个对手,最虎视眈眈的继承人,也和章惇能够合得来。虽然他也是个疯子,可他胜在聪明,理性,清醒,冷血,因此战无不胜。先让赵伸即位,过几年,等到华阳教的祭祀仪式开始时候杀了他,赵佖顺理成章地上位,那就太好了。只是可惜,中间还有一个赵煦呢——”
赵佶抬起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等一等。赵煦……皇上他……如果是章惇的人下的手的话,岂不是有救?”
邵伯温无奈笑道:“端王殿下!你还是想着怎么救人性命,而不是怎么对付章惇吗?”
赵佶道:“可皇帝也是我哥哥呀。”
邵伯温道:“这么说的话,赵佖也是你哥哥啊。”
这时候,苏灿仰头,似乎在听什么声音。站起身来,无视他们几个地往外走,走三步停一步,又是听——然后他转过头,朝着三人恭谦道:“端王殿下、两位大人,请抓紧时间了。外面有人来了。在下可以稍微撑一会,不让他们进来。如果你们想出去,随时告诉我,我给你们开路就是。”
“苏灿真是好心肠。”刘安世笑道,“不必这么费心,这屏风之后本就有一条密道,直接通往皇宫的,你忘了吗?它现在依旧能用。你现在可别出去啊,咱们一起走便是。端王殿下还等着你带他去见太后。”
“啊——”苏灿的语气也舒展开来,轻松道,“好。如此便好。”
门外似乎有人的声音。这是苏灿率先听见并有所反应的,然而此时在场四人都听见了。连常人都可以听到动静,首先说明非常靠近,其次说明来者甚众,汇合起来变成:情况危急,可以说是危险异常。
虽是突如其来的袭击,然而赵佶和邵伯温看起来似乎并不非常吃惊,于是这让刘安世有些困惑:“怎么只有我觉得吃惊呢。哦,我明白了!”他忽地笑起来,“邵大人是未卜先知,所以知道他们会来,而我们将平安无事。而端王殿下呢,已经了解了我家的构造,知道了暗道的存在。你们两个瞒着不告诉我,想看我笑话!哈!可我是刘安世呢,我才不怕!”
他走到屏风最旁边,将支撑屏风的木栏往外一扯一掰——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这样摆弄它,即使是屋里有人闯入,都只是将它一脚踢翻,是往里面收的,因此暗道也不会开启。这一扇屏风被这样一拉,立刻从中间开始往两边刷地展开,真真的如同一把小扇子。
邵伯温笑道:“原来展开是这个样子,这样精巧的机关,我今天第一次见呢。”
“是吗?”刘安世做了个手势示意赵佶先下去,“端王殿下,请吧。”
赵佶突然有些犹疑,道:“刘大人,这是不是不太方便?要不,您先下来?”
“怎么了,端王殿下?”刘安世眼珠一转,好像明白了什么,刚准备开口又闭上了嘴,用眼神示意了一番邵伯温,邵伯温“啊”了一声,从衣襟中取出一个锦囊,交到刘安世手中,刘安世又将它递给赵佶,道:“拿着它,去见你皇祖母。等了很久了吧,端王殿下?”
赵佶有些意外,但没有推诿,直接接过道:“多谢。可是——?”
苏灿立刻道:“既然端王殿下有些担心,那我先下去便是了。”他抓住赵佶的肩膀,把他拉到一边,自己先从屏风口轻跳了下去,赵佶正发愣,忽地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力量从手腕处出现,仿佛是噩梦中前来捉拿自己的鬼使神差。他还没来得及完整地发出哇的一声大叫,整个人就被苏灿一把拉了下去,他的声音消失在深渊里。
门啪地合上,屏风恢复原状,紧接着他听见有人破门而入的声音,喝道:“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