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除梦里有时曾去 2 (第2/2页)
刘安世突然怒道:“不可妄议宫闱之事。”
判官笑道:“刘大人是被说中了,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了,是吧?您觉得愤怒,觉得自己无论多么直言劝诫,他都无法达到先皇的程度,反而听信谗言,一蹶不振,您也跟着遭罪……所以啊,与其让这样运气好的废物继续当皇帝,安享太平,而我们活在战战兢兢之中,不如遂了华阳教的意愿,换一个更好的,换成天选之人,岂不更好。”
他不经意地看了赵佶一眼:“你说是吗,小王爷?你也不想当皇帝的,是吧?比起如履薄冰,每一天想着接下来要怎么夺权,要怎么保全,要怎么谋逆,不如把这一切交给你哥哥,你只要负责吃喝玩乐——把你自己放心地交给我,我会让你前所未有地快乐,怎么样啊?小王爷。”
嘭!
刘安世突然暴怒,一拍桌,道,“胆大包天,无法无天!朝廷竟能容你们这帮叛贼犯上作乱!”说罢,他痛苦地倒吸气,溺水一般努力调整呼吸。
“犯上作乱?我们可没有。”判官笑得渗人,“刘大人,您是不是忘了,因为犯上作乱而被投入天牢的,是您啊。我此番前来要您的命,虽是意料之外,却更是情理之中呀。您真以为自己还是大臣?您只是个逃犯罢了。”
刘安世气得发颤,颤巍巍道:“你——”突然一口气喘不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个家奴忙上前道:“老爷,您没事吧?”
“没事。”刘安世道,“只是前几年常常高着嗓门,肺被我喊坏了,一生气就容易这样,但不至于死。毕竟待在天牢这么久,我都没死成……对,我死不了。”他对判官道,“你是真的确信你会杀掉我?”
判官冷笑道:“刘大人您受苦太久了,我来结束您的生命,大家都高兴,这岂不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啊?至于技术上,您不必担心我,我判官杀人,向来只用得着一个字的时间。您如果不信,我待会可以给您试一试——”
赵佶道:“且慢。”他抬头看着判官,眼里迸出阴冷的光来,似乎判官的样子也不是那么让他难以接受了,“弑君夺权的事情,你们也已经谋划许久,真要是被捅破了篓子,你们一个都活不下去,为什么非要铤而走险做这种事?宫里都没有王法了吗?”
判官嘻然一笑:“小王爷果然还是个孩子呀!我喜欢,我喜欢。我可太喜欢你了,一张白纸,循规蹈矩,听话得很。小王爷,你不会还抱了什么希望吧,希望能把当今皇帝救活,就像你刚才信誓旦旦说的那样?你想多了,小王爷,那是华阳教配置的毒,此毒无法可解,只能就地等死。如今王都要死了,新王很快要继任的,谁会遵守王法啊?弑君夺权,你说的又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话呀,小王爷!权力这东西,从来都不是一个定数,任何事情都是。唯一能够永存的,是利益纷争,是强者的聚集,是华阳教——小王爷,你刚才只知道了表层的故事,却不知道隐含的动机。你想知道华阳教为什么能够控制朝廷吗?”
赵佶心头一动。他自然想知道。但是他清楚,如果他顺着他的话说,就会被钓住,指不定他就不说了,从而自己在语言上落了下风,而他又是嘴上不肯轻易认输的人。
于是赵佶镇定道:“我不想知道。”
判官一愣,道:“你真不想知道?你不想听吗?”
赵佶笑了笑:“我不想听,你要强说给我吗?”
这下,一个想说,一个不想听,气势回转过来,反倒变作判官略带急切的催促:“不了解来龙去脉,可就不能明白整个故事的精彩性,我相信刘大人,也一定是很想听的,是吧?啊?”他往前一步,三个家奴也朝他逼近一步,他忽然失笑,惨白的脸皱起来,“你不爱听,我偏要说!反正这里最终也不会留下一个活口,你们都给我听!”
赵佶和刘安世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一笑。随后,赵佶道:“我才不听呢。”
判官冷笑道:“不听也没用!你们还活在幻想中,真是无可救药。华阳教比你们想象得更强大,强大到章宰相和申王,都不过是它计划中的一个环节,尽管是重要的环节,终究还是这庞大的实力中的沧海一粟。华阳教控制了皇室,与它合作的人能够飞黄腾达,而对于谋反者,则布下天罗地网地去抓……”
赵佶道:“哦,所以你们才把我关在牢里?”
“我猜小王爷对此怨念颇深吧,毕竟是生死之间的事情,自然更加记恨,以为我们是为了让你死在里面,死得不明不白——不是的。”
“不是的?”
“不是的。死在牢狱中,毕竟还是能够追究到人的头上的,可是,如果人越狱了,那就不是。把你捉进大牢,本质上来说是为了让你逃出去,这样才会真正地,死得不明不白,比如现在——”
赵佶道:“等一等。你是什么意思?这些都是设计好了的陷阱,等我跳进去?”
判官笑道:“当然。而这些都是你的错,要罪加一等。除非你放弃自己的身份,否则等到被发现时,就是小王爷你的死期啊。”
赵佶低垂眼睫,冷汗一下子滚下来了。他嘴唇冰凉地开口:“那么,你们用什么办法保障我的安全?”
“小王爷,”判官道,“谁一直在保护你,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
“不会的。”赵佶摇头,坚定道。然而才一句话的功夫,他忽然语气软下来,轻声道,“怎么会呢?”
“你真有意思,小王爷。”判官道,“我很好奇你会怎么做。”
赵佶语气平缓,道:“我会先杀了你。”
判官雪白的脸上再次露出僵尸般的奇异微笑,道:“小王爷,你比我想象的更难摧毁,更难解决——就像申王殿下那样难以捉摸呢。”
“别提我哥哥。”
“你在害怕什么啊?”判官微笑着,“你此刻在做的事情,你所拥有的念头,还有你的处事方式,你的性格……和申王殿下如出一辙。只是他少了些人性罢了。之所以要除掉你,是因为这世上不允许出现两个相似的个体。你很危险,小王爷,你终究会变得和你哥哥一样的。”
赵佶顿了一顿,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判官突然之间有点云里雾里,道:“你明白什么了?”
“你背叛了——”赵佶慢悠悠道,“你的申王殿下。”
判官一惊:“此话怎讲?”
刘安世也是略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赵佶道:“你此番前来,是受了两个人的命令吧?”
判官变色道:“你怎么知道?”
赵佶不依不饶,步步紧逼:“告诉我是不是。”
判官一时间败下阵来,像是一个茄子焉瘪了,悻悻道:“是。”
他的脸色似乎更加白了,杀气也更重了。
赵佶冷笑一声:“我知道了。杀刘大人,刘伯伯,是章惇那老头子的安排。而我哥哥,却是让你来杀掉我。他们找你办事,是相信你一次成功的能力。可他们同时找到你的时候,你却贪心了。人不能兼顾多件事,要同时完成得干脆利落,更是不可能。我猜你是想要拿双倍的好处,遵守一个,再背叛一个,杀了刘伯伯,再把我带走占为己有。”
说到“占为己有”的时候,赵佶整张脸发麻。
“你太蠢了,以为前几十次几百次的成功,能让这一次的失败被宽恕吗?申王是什么样的人,你道听途说早该知道一些,连我,和他从小玩到大的弟弟,都知道他的残暴。他连我都不会放过,你猜他会放过你吗?啊,现在,比起要刘伯伯的命,不如你先担心自己能不能活。”
说完这句,赵佶内心也哀叹。
一个无法接受的现实是:王烈枫也许并不是完全忠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