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李鸿思与孙鸿风 (第2/2页)
原来,他们发的誓言,全是一堆空话。
原来,钦定书里的东西,只有我这个傻瓜才信。
我真以为我是天选之人,我说的都是对的,做的都是对的。
坦白说,我做事从不考虑别人。在我眼中,他们就和鸡啊鸭啊是一样的,我吃它们是正常的,我不吃它们是开恩。
其实,完全不是这样。
当年在长安,内廷把皇族当条狗,我却还以为他们是狗。
当年在洛阳,中原都人吃人了,手下还对我说中原绝对拥护我。
当初进攻河北,所有人都说朝廷天下无敌。
当初在保定,所有人都说我必定得胜,可我输了之后,所有人都说我不听劝阻,全都要杀我。
很多年之后,我才明白一件事,我和其他人都是一样的人。
没人比别人高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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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我是神,如果我是皇子,如果我能够为所欲为,我比他更混蛋。因为,连我都觉得我的想法可耻;因为我的想法太可耻了,我都不敢写出来。
这个世界上不该存在权力无限的皇族,也不该存在权力无限的内廷、元老会、四川、圣地,乃至神。
我不由想到,神必定是不存在,因为如果神存在,神必定是残忍、任性、嗜杀……那个“仁慈、博爱、伟大、谨慎”的神必定是不存在的,因为如果他这样,他就必然不是“全能”的。
我望着孙鸿风。
他是如此的沉默而萎靡,从中看不出一点往日皇子和王爷的风采。
他错了吗?
他从小被人告知“皇族可以干一切事情”,可当他真的“干了一切事情”,他竟然错了?
天下人都发誓“君要臣死臣不得死”,可当他真的下令“臣死”,天下人居然都不死了——他有什么错!错的是把发誓当放屁的天下人!
天下人就这样,他们永远不知道什么是真心和虚假。
假如我说“君要臣死臣不得死”,我说的时候内心很清楚,我说的话是放屁。
可天下人说“君要臣死臣不得死”的时候,他们是真心那么想;可是,皇帝一旦倒台,他们马上就忘记自己的誓言,去对新的皇帝说“君要臣死臣不得死”。
……
“错”是什么?“罪”是什么?
如果这种人都能没错没罪,那“错”“罪”还有什么意义?
难道,一个罪人,一个罪孽深重的人,能够洗白?
不,不可能的。
头开始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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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哎!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好好生活吧,我们要向后看。”
孙鸿风苦笑:“往后看?我的妻子儿女都被人杀光了,一个也不剩。如果不是我弟弟帮我,我也早就被活活饿死了。我现在被软禁在这个屋子和这个过道里,连人也见不到一个。”
此时,一个女人过来,给他披上披肩。
那个女人有一丝熟悉——哦,记起来了,当初他在安定县抢的女人!
不过,我有点不能理解他们的关系。
我挠挠头,说:“人生的意义在于你赋予它意义。当初我在中原当了二十年屎户,不比你惨?就算你被软禁在这里,你也比天下绝大部分的人强!”
孙鸿风眯着眼,盯着我看。
阳光很强烈,把我的影子投射在他的脸上。
他说:“是啊。人不能不知足。我惹了这么大嘛烦,犯了这么大错,能活着就不错了。谢谢你。”
我冲他挥挥手,他也冲我挥挥手,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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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一个可怜虫而已。
而玩弄他的人也是个可怜虫。
玩弄他人者,必被他人玩弄。
这些年死了多少人?士族死了太多,群臣死光了,内廷死光了,元老会死光了,连四川都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妈的,圣地也好不到哪去,他们的圣女早已经私奔三年,而李玉瑶也躲着不回去。
哈哈,每一个人都无法掌控着自己的命运。
不过,这才是最刺激的,不是吗?
想完他们,开始想我这些破事。
这样看来,我还不是最麻烦的嘛。邪教都是冒称,他们只是一堆普通的逆匪,就跟街上是个和尚就自称少林弟子一样,就跟街上是个道士就自称武当弟子一样。
我要带着大军横扫一切邪教,然后安安稳稳地过完这后半辈子。
没有钱照定的长安真是自由啊,人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也是想干什么就什么。
人们尽一切努力生活着,就好像夏天繁盛生长的花木,就好像秋天増膘的牛羊。
但我还是要收拾我那些破事。
我多么想睡醒之后,发现这一切都是梦一场,可惜每天醒来,都好失望。
我返回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