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第2/2页)
“哦?”千军似乎有了些兴趣。“我是运气好,否则那个蛇王峒的小女人没准儿已经送我进了鬼门关。我当年有个小伙计,生得那才是俊俏。我这样的,就配给他擦鞋,”王烈干笑两声,“这个我可有自知之明。那时候实在找不到带路的巫民,我们走一站倒要住上半个月,一来二去的熟了,看上他的女人也多了起来。结果他在阴虎山那边的鹰石峪真的喜欢上了一个,两人干柴烈火的,缠绵得分不开,就留在那里了。
后来过了一年,我再过鹰石峪的时候,那小子喜新厌旧,跟另外一个女人缠在了一起。原来那个小女人还哭着死缠他,可是那小子只顾着和新的小娘们寻欢作乐,硬是不肯回头。” 王烈有几分恻然的神情:“其实巫民也一样是人。那小子搂了新的小女人在屋里做那事,原来的那个就在外面的雨地里哭。其实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就是站在那里不动,一站一天,可是谁都觉得她是在哭……”
“结果呢?”“死了,”王烈叹了口气,“后来有一天,那小子忽然就找不见人了,整整半个月,直到尸臭的味道从一个地窖里传出来,惊动了我们马帮的殷头儿。大家打破门冲进去,才看见那小子只剩半个尸身了,一只半尺长的青尾蝎子趴在那里吃他腐烂的尸体。没见过的时候打死我都不敢相信,一只小蝎子,吃人能吃那么快。后来原先跟他纠缠的那个小女人也给找到了,她在自己心口上插了把刀,全身的血都流干了。巫民把那把刀拔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刀尖上也扎着只青尾蝎子。”
“心口里的青尾蝎子?” “是蛊。巫民的小女人早把蛊下在那小子身上了。那蛊是她自己血炼得的,叫‘两心同’。” “两心同?”“是同生共死的蛊。拿一公一母两只蝎子,封在篾笼子里,相好的两个人,各自抽出血来喂养。等到两只虫子有了种,再分开来。一只关在透光的篾笼里面,放在太阳下面曝晒,一只放在不透光的篾笼里面,就搁在旁边。见光的那只不到一天就会被生生的晒死,然后不透光的那只也会死掉。
这两只虫子磨成粉喝下去,两个人都中了蛊。虫子这东西也有情的,后死的那只看着先死的死在自己面前,就有怨气,它恨啊。这怨气在人心里能活很久,那虫粉在里面也会在生出一条新的尸虫来,不过是半死不活的。但其中一条死了,另外那条就能活过来,从人心里咬个窟窿钻出去,把人吃了。这中蛊的两个人,就算是同生共死了。” “那个巫女……自己杀了心里的虫子?”
“是啊,”王烈吧嗒吧嗒抽着烟袋,“想来也是凄惨得很,杀了自己心里的虫子,连着把自己也杀了,只为了报复。那女人,自己心里也有怨气,和蛊虫是一样的。” “是么?”千军低声道。 他忽然间有些失神,不自主的拉动嘴角,似乎是想对王烈笑笑,不过一种罕见的疲惫很快压过了笑意。那笑容半僵在脸上,而后缓缓的散去了。
“我只是忽然想起以前一个朋友,”静了许久,千军轻声道,“长得有几分像她。” “旧情人?”“是也不是,”千军笑笑,倒是没有否认,眉宇间略有一丝萧瑟的神情。 顿了顿,他又说:“以前很对不起她。现在其实很怕想起她,可是偏偏忘不掉。小时候我父亲说人一生,对得一时,错得一世,总是不明白,现在才知道,大错铸成,真是一世也难忘的。”
王烈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兄弟你,就知道是个懂风流的种子,知道恋旧。我们兄弟这些粗人,是玩过了就算,以前的女人,别说一世不忘,想起来长什么样子都难。不过男人丈夫,有几个女人事平常事,对得起对不起说起来就婆妈了,你若是还记着人家,回去送笔款子过去是正经。”千军扭过头来看着他,眼神中满是诧异。许久,他才莞尔一笑,摇了摇头:“她已经死了……”
“点着喽点着喽!”那边石头为点着了火坑欢呼了起来。一帮伙计急急忙忙脱得只剩犊鼻裤,把湿衣服围拢到了火边。精赤的身子聚在一起,仿佛一群大猴子一般,一张张忘了忧虑的脸。 王烈嘿嘿笑笑,千军也笑。笑完,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默默的窗外。漆黑的云天里电光一闪,照亮了远处蛇行的山脊,不闻雷声,大雨悄无声息的落了下来。 “我说老弟,”王烈西西嗦嗦的翻了个身,凑过来跟千军搭腔,“你说去过雷州,真的假的?”
夜已经深了,伙计们奔忙一天,很快就横七竖八的睡满了周围的地面。王烈和千军并肩睡在靠近火坑的地方,周围此起彼伏都是鼾声。 千军也没有睡着,枕着自己的长刀仰望大屋的屋顶,似乎在想着什么。此时他无声的笑笑:“是真的,我亲眼看见了幻城,远远的在绝壁上,好像你登上去,就可以走进那座城。可是一时阳光升起,又什么也没有。每年,只有那一天那一时,好像是云雾开了个口子,让你可以看见那座城市。”
“真的有城市?” “不知道,远看真的像是一座城。巫人说是天上城,不过也许是幻觉,也许只是石山看起来像是城的模样,”千军轻轻吁了口气,“不过若是真的城,多好。”“妈的!什么破柴!恁湿!”狗蛋破口骂了一句。 他还未睡,在火坑边就着余热想把衣服烘干。 王烈坐了起来,看见狗蛋手忙脚乱的拿着一根竹筒对着火坑吹气,想把奄奄一息的火苗再吹起来。
“声音小点,”王烈拿片衣裳围在腰上,“怎么了?” “这火坑太湿,点的时候废了我半天劲,没烧一会儿又要灭,真烦,”狗蛋骂骂咧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