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 (第2/2页)
所幸并没有折损人手,只是老彭和几个伙计受了轻伤。老彭带着瘸子等几个兄弟退回骡马边简单包扎了伤口,那边的火把下,王烈已经操着尚不流畅的竺文和巫民们聊得眉飞色舞。 马帮中只有他一人懂得巫民的竺文,谁也不知道他跟巫民们大声说着些什么,只是远远的看去,巫民们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和缓,最后那个巫民的首领爽快的拍着王烈的肩膀,两人的笑声传来,似乎根本没有刚才那番你死我活的争斗。
老彭冲着一旁的千军点了点头:“多亏你和老王,否则这次就在河沟里翻了船。” 千军微微笑了笑,并未回答。老彭视线一低,才发现他的手悄悄隐在身侧,而谁也不知道他何时又把那柄黑鞘的长刀插回了腰间。老彭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他接近那个巫民的时候示以极大的诚意,可是至此却依然没有放松警惕。那么这个人的镇静就绝非是因为不通世事,而是沧桑磨练之令人敬畏的胆略和城府。可是偏偏看他的笑容,清澈得没有不染邪意。
此时王烈已经小步跑了回来,脸上略有几分喜气。 “是巫民迎亲,”王烈微微喘着粗气,以衣袖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差点就没命回家了,吓得我。”“巫民迎亲习惯在夜里么?”老彭冷冷的不动声色。 “是我疏忽,这几天,是巫民的蛊神节。平时迎亲也都是在白天,不过蛊神节是个怪日子,传说每年雨季最阴的这几天就是蛊神节,没有阳光镇住,蛊神会在外游荡。这几天,尤其是虎山峒养蛊的巫民,都是呆在家里辟邪,真有什么不得不出门的事情,也都是趁夜,而且尽量不用火把,免得被蛊神附体。”
“蛊神附体?” 王烈点了点头,往巫民那边瞟了一眼,也压低了声音:“说是蛊术,其实是拘魂的一种,养蛊的日子都趁太阳最毒的日子,就是借光镇住那些怨魂。雨季没了阳光,怨魂镇不住,就会自己出来游荡,巫民叫蛊神。云州的地方,怪事多,说不得……” 王烈拿手在自己嘴巴上使劲拍了拍:“嘴说都晦气,这里邪得很,巫民的事情,不问最好。”
老彭似乎还有些将信将疑,看了看瘸子等几个伙计,这才缓慢而沉重的点了点头,微微的吐出一口气。千军不经意间看了老彭一眼,看见他熊虎般的后背上,有一道汗水沿着背脊缓缓的流下。 他心里也有一份惊诧。一番接战几度生死,老彭并非毫无畏惧,可是他竟然能够忍住冷汗,直到放松警惕,汗水才自然悄悄流出。
“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他们也是送新娘去黑水铺,到时候捎我们一程,到了地方,给点货物意思一下就行了,”王烈咧嘴笑得起劲,像是为做成了这件事有些得意。 瘸子冷冷的哼了一声,冷眼瞟着二十丈外那群巫民的一举一动,手指只在腰间的箭翎上灵活的拨弄着。 老彭还要问什么,瘸子却忽然脸色一变,低声道:“彭帮头,看那边!”
众人一齐转过视线,半数的人低低了“噫”了一声。不知何时,那群巫民之中竟然多了三个女子,其中最高挑的那个披着一袭轻且薄的纱制白衣,脸上覆着同样质料的白纱,远不同于云州巫民纹身右袒的常见装束。两名娇小柔媚的巫女似乎是陪嫁的姐妹,高举着青红两色的旗幡,有意无意的遮挡在她身边,众人只能看见她肩上束着的一幅白纱在黑暗中幽幽的起落,白得纯而脆,有如冰雪般。
“这是他们的新娘?”千军好奇的问。“想来是吧,”王烈摇摇头,“这装束倒是真的少见。那两色幡叫血食幡,开路用的,是说过路的鬼神不要害人,到家自然供奉血食。那个漆身的叫做恶头神,故意画得丑恶,是要吓住那些存心不良要害人的恶魂。别的规矩我也不是狠清楚,不过看她那身衣服,料子肯定是宛州的货色,一般人家可是买不起。这户结亲的人家该是黑水铺的大户,若是打好交道,或许还能找个带路进蛇王峒的人。”
“带路人那么难找?”老彭在一边发问。“难!”王烈摇头,“说是说都是巫民,也算一家子。可是蛇王峒虎山峒,好比我们东陆的两个国,彼此的往来也不多。你看北陆蛮族,说是说都是蛮人,可是青阳部的人就敢轻易去夔雷部?没准人头都丢了。” 千军本来还是笑着的,此时笑容却忽的一涩,茫然的转过眼,似乎是有几分失神。
他把视线转回来的时候,王烈已经跑到一匹健骡边,翻检起所带的锦绣来,翻弄了半天,扯出一匹绿底纹绣金羽的料子,乐得眉开眼笑:“正好遇见巫民迎亲,弄这块绸子去给新娘随个礼,这交情就算定下了。” 老彭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上场拼杀一呼百应,王烈是远不如他,可是说到这些小伎俩,他想破头也未必有王烈这般花样百出。
“我跟你去,”千军忽然说。 王烈斜斜的瞥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老哥就看你小子是个人物,巫民的女人也敢看。” “走,走!”王烈没等他答话,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带你看个新鲜。” 两人亦步亦趋的走近巫民围成的那个小圈子,王烈对巫民的首领和新娘各行了礼,以竺文说了几句什么,张开了手中金绿色的锦缎。
巫民最喜欢金绿两色,这匹绸缎王烈精选出来,就是为了讨巫民的欢心。那个首领涂满油彩的脸上果然透出了喜色,躬下腰双手摊开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