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 (第2/2页)
无穷的书海配上无边的墙壁挂画,几乎让人以为这就是幻境而非人间。而他自己,则像个空前的可怜虫,手里提着刚才五皇子赏赐的糖蟹,站在那儿不知所措。直到一声巨响,把他震醒了过来。声音是从书架背后传过来的,李则斯急忙转过去一看,只看见几十本书杂乱无章地堆在地上,明显是刚从上面掉下来。书堆静止了一秒钟,然后开始发出哗哗哗的声音,开始蠕动起来。
李则斯吃了一惊:书难道是活的。哗哗哗的声音越来越响,终于有几本从上面稀里哗啦地滚下来,露出了一张狼狈不堪的脸。李则斯长出了一口气:只是个因为太笨而被书压倒在地的活人,还好还好。被书轰翻的人也看见了李则斯,登时脸涨得通红,他挣扎着往外爬,李则斯也好心地帮他把书搬开,好让他赶紧钻出来。
这是个年轻人,看岁数比李则斯小不少,也就比十五岁的文文大两岁,身材不高,站直了的话只到李则斯肩头,娃娃脸,两只眼睛本来就圆,这下连尴尬带被砸,瞪得更是不一般的大,活脱就像一只受惊的小狗。他一边往外爬,一边不住地打量李则斯,不知为何,李则斯总觉得他的眼神似乎并没有对焦在自己的脸上,反而总是在自己的双手附近滑来滑去。终于,他把所有的书都从身上扫开,站起来不好意思地说:“见笑。”
李则斯点点头,客气了两句之后,顺口问道:“阁下可知花鸟之类放在哪里?”年轻人的脸上有些惊异:“兄台第一次来?”“正是。”“敢问您是哪家士子?”“并非名门,在下李则斯,一介门人。” 年轻人拱手施礼:“既如此,请随我来,在下岳锋,幽馆馆吏。”李则斯不禁失笑:把自己埋在书堆里的书吏?见到他笑了,岳锋的脸简直要喷出血来,赶紧弯下腰去捡书遮掩。李则斯也自觉失礼,就弯下腰帮他捡拾,口中道歉说:“岳兄不要见怪,我失仪了。”
岳锋把最后一本书捡起来插好后回答:“我习惯了。” 话很简单,但是李则斯总觉得听着不是味儿。但他也不便追问,只是听着而已。 幽馆不愧是周徽的手笔,所有的书架并非排列成简单的层叠式,而是通过遮挡和设围,形成无数的小厅,只要你走入其中,就感觉到被无数书籍从头到脚地包围起来。李则斯跟着岳歧锋的脚步,也不知道绕了多少个弯,只觉头昏眼花,但看着岳歧锋脚步轻盈,没有丝毫停顿,下意识地问道:“岳兄的辨向之力,令人佩服。”
岳锋头都没回:“在这里分辨方向,不要看书,要看画。”画?李则斯这才意识到,原来在没有书架的空白处,贴满的那些画,题材都是刻意安排的。岳歧锋随意一指,说道:“标明书的内容和次序的,是画。想知道自己走到哪个区了,只要看一眼墙上的画面就可以知道。等你看到工笔花鸟时,就意味着我们到了。”“这些画都是特别制作的吗?”
“当然不是。每天都会大批的画像垃圾一样从五皇子府里流出来,用在这里,糊墙都嫌多余,天花板上都能贴满,而且都贴得重重叠叠,每幅画的下面都有七八层。每到过新年的时候,还要专门把一年的陈画全都撕下来,预备明年贴新的。”李则斯脱口而出:“何以靡费至此?”岳锋的娃娃脸转过来,绷得紧紧的:“五殿下喜欢。”这家伙的浪费之举,每次听见都有新花样。李则斯心中叹气,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进皇子府,看见的那个场景,大概就是周徽正在画堆里挑选,那些被他扔在地上的画,应该就是送到这里当作墙纸了吧。
说着说着,岳锋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他盯着墙壁,目光中露出了仓皇的神色。李则斯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忽然感到眼熟:那是贴满整整一墙,酣畅淋漓的山水画。绵延的山脉和云气将画面挤得几乎要爆发,浓淡的墨色在纸上肆意翻滚,通篇未用一点其他颜色,但扑面而来的萧索之气,足以把人震慑的心生寒意。李则斯搜寻着脑子里仅有的绘画记忆,恍然大悟:“凌水阁初冬观雪?”
岳锋吃惊地回过头来:“你怎么知道?”“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这画超凡脱俗,我记得很清楚。”岳锋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楚兄此话怎讲?”李则斯此时只恨自己对丹青所知甚少,只能勉强拼凑自己会的话说:“我不太懂,但是这幅画见过之后,不知怎的,就是难忘。尽管画家可能是个少年,但他心中块垒之气,在画中喷薄而出,犹如攀上峭壁,绝顶眺望,生死苦乐,刹那两忘,就像……就像……”李则斯一时语塞,想了半天才说道,“黎明之时。”
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股火焰,狂喜从岳锋的脸上席卷而过,他两只圆圆的,还没褪尽孩子气的双眼,居然变得湿润起来。李则斯发觉他神色有异,疑惑地问道:“我……说错了吗?”“不。”岳歧锋低下头,忍了一下才说,“那是我的画。”当初被周徽无情扔在地上的,就是这副。
李则斯把自己来的目的放在了脑后,与岳歧锋两个人就在墨色山水围绕的小阁中坐下,一见如故地聊了起来。岳锋的身世很简单:他来自于一个还算殷实的家庭,父亲是小地方的官吏,母亲出身名门,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也都按照自己的身份婚嫁,他如果循例,此时也应该谋得官职,娶妻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