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毒 (第2/2页)
周徽如遭雷击:“难道是说……”“对,他去给太后试膳。”试膳,替即将用膳的贵族品尝饭菜,纯粹的安全措施。这种工作看上去简单,很适合年老体衰完全没用的太监宫女们从事,平时没事时一切都好,但只要一旦出事,就有生命危险。毒性剧烈的猛药,就算是健壮男子,也是非死即残,像猴子老爹这样衰老的人,几乎就是死路一条。
“这么说来,”周徽低头思考了一下,“有人想要谋刺太后吗?”冀妃鼻音浓重地回答:“太后老了,她对任何人都没有威胁,刺她作甚。”周徽摇摇头,语气显得很忧愁:“母上,我讨厌这种事情。”“我比你还讨厌,”冀妃叹了口气,“你认识很多能人吧?我希望他们至少能替我们弄清这是怎么回事。猴子老爹跟我这么长时间,我对不起他。”周徽点点头,正要发话,李则斯忽然抢先开了口:“冀妃殿下,这么做不妥。”
冀妃愣了一下:“为什么?你是谁?”
“在下李则斯,吴王殿下座下一介白人。请恕我直言,皇宫定有其他强悍能人巡视,如果贸然行动,有被发现的可能。”深罗从鼻子里笑了一声:“还没见阵仗就败了,这倒挺像弱者做的事情。”李则斯皱了皱眉头:“试膳遭遇不测,也算是替太后尽忠,我们何必为了小不忍触大霉头。”
这话虽然听上去无礼,但是周徽和冀妃都知道,这是目前最为保险的做法:闭目塞听,静观事变。母子俩都低下头沉默了。深罗站起身来:“楚兄,你有不想失去的人吗?”
李则斯沉默。深罗接着说:“我有。两位殿下也有。所以我们最好一起把这件事弄清楚。”
李则斯很不喜欢深罗这种态度,但是话已至此,他也没做更多反抗,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块香来,问冀妃要了香球,拧开镂空的盖子,把香块搁在炭上,燃着后慢慢转动香球,香气从缝隙中渐渐逸散开来,随着转动形成阵阵缭绕的烟雾。在烟雾中,隐隐地现出另外的场景来。就像被什么东西引领着,几个人走进了一个宽敞的房间,这里只有一排桌子,猴子老爹和其它年迈的宫女太监跪在前面,他们手里都拿着一双银筷,表情漠然。有人从外面鱼贯而入,端进来琳琅满目的饭菜,放在他们的面前。
每上来一样,就有宫女从中很小心地拣出一丁点来,放在这些人的碗里。猴子老爹面前的是一盘鱼,他小心地拣起来,放在嘴里。周徽感觉到母亲抓住自己的手陡然一紧。宫女们看这些人无恙,片刻后就把饭菜端开。但是猴子老爹举起手来,示意宫女们不要端走这盘鱼,他摇着手,似乎说了些什么。宫女听完后,立刻跟旁边站着的主管太监说了两句,后者点点头,奖励地拍了拍猴子老爹,随手把鱼倒进了垃圾桶,然后他们若无其事地离开。
“他说些什么?!”冀妃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深罗伸出一只手,像抓什么东西一样,从那虚无缥缈的场景中穿进去,他的手指触到猴子老爹虚拟的嘴唇,沉吟了一下,机械地张开了自己的嘴,猴子老爹的声音惟妙惟肖地从他口中传出:“这鱼,没剔干净。”周徽死盯着盘子的眼睛陡然睁圆,他喃喃地说:“西施乳。”深罗抬起另一只手,仿佛要安慰吴王似地放在后者肩上,摇头叹了口气。
西施乳,河豚腹部,最为膏腴,鲜美无伦。可只要有一根血管没有剔净,残留一颗鱼子,对于气血衰败的猴子老爹来说,就是致命的毒药。没有任何阴谋,也没有任何疑点,只是一盘失败的河豚鱼而已。烟雾中,老人挣扎着向门口走去,他一直撑到了走廊上。他拽住了路过的小太监,说了最后一句话,深罗忠实地把它复述出来:“告诉五殿下……”
然后他倒下了。深罗默默地掏出猴子老爹托他转交的锈蚀钥匙,递在了周徽手中。后者呆呆地看了一眼,就赶紧将它踹进怀中,再不忍看第二眼。房间里再度陷入了沉默,暮色从窗子的缝隙透进来,沉重地向四面八方扩展开来。李则斯和深罗等在外面的走廊里,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头,都靠在栏杆上,懒得跟对方废话。直到周徽从里面出来,两个人才围拢过来,深罗问:“怎么样?”
周徽把手指点在嘴唇上:“说是不舒服,没心思吃饭,早歇息了。”看着两位好友明显不太好看的脸,吴王振作精神,努力露出一个笑容:“但我们还要吃,对吧。走,我带你们去吃好的。”李则斯叹了口气:“要是心里不痛快的话,不必勉强,我们回去就是了。”但是深罗却过来,积极响应:“对,别太难过了,我们一醉方休。”这种明显就是唱对台戏的对话,李则斯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几乎是天天领教,所以他只能翻翻白眼,无奈地跟着一拍即合的俩人去了。
除了统一的御厨,各个宫中也都有自己的小厨房,特别是吴王周徽,因为平素好吃,自己府中的厨子素质极高不说,还特意给饮露宫整治了一个精致的小灶,色色俱全,吃的喝的都与其他不同,整治食物的法子也都是周徽从各地搜集而来,自己吃的好了,才过来教给厨子做给母亲吃。
所以他对这里是轻车熟路,闭着眼睛都能摸过来。深罗过去没少跟他一起饱口福,也不陌生,只有李则斯,一个月前还在吃牢饭,在这种地方当然是两眼漆黑,看着那些名目繁多的食器就眼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