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 (第2/2页)
九宫接过黑衣年轻人的马缰,一个翻身,周衣的身子轻盈地落在马背上。他夹了夹马腹部,扭头纵马而去。那袭带血的周衣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天元那黯淡的黎明里。数日后的唐国,南淮百里家。一个穿着黑袍的老人坐在厅首,手里把玩着一只墨黑色的信鸽。下首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紫色长袍的年轻人,长发随意披散下来,整个人斜靠在椅背上。“秀行,天元的联络人遇害了。”老人缓缓地说,手抚过鸽子的巫翼。“荆启离那个莽汉吗?我早就说过他的能力有限。” 紫色长袍的苏秀行满不在乎地接口,“那个家伙只知道杀人,我们苏家的立足根本,可不仅仅只是杀人而已。”“本堂的老爷子说了,让你代替他去天元,接任下一任的联络人。”
黑袍的老人抬起头,看着苏没的脸。“早就告诉过那个老头了,现在可是我们年轻人的天下了。”苏没笑了笑,拍了拍身子站了起来,“那么老爷子,我什么时候出发?”“即刻吧,前段时间钦天监的反扑让我们损失惨重,不过已经被魇解决了,这一次你好生小心,可不要再堕了我们苏家的名号。”“老爷子,你这话就收在你自己那颗懦弱的心里,不用送给我了,”苏没背对着老人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黑袍的老人叹了口气,举起了身利的茶碗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清茶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真的已经是年轻人的天下了。他怀里墨黑色的信鸽扑扇这翅膀,从天井里展翼而飞,鹰一般没入南淮碧色的天空中。苏秀行一袭紫衣,策马而行,和一个周衣的男人擦身而过。那个男人身材消瘦,一对黑鞘的长短刀挎在腰侧,一张线条柔和的脸上还带着路途的疲惫。那双淡金色的眸子让苏秀行觉得有些熟悉,然而他此时没有心情去了解太多。十八岁的他,终于要踏上天元这座现今所有势力绞杀最前线的血腥之城。那里将是他的时代,他的世界。半年后,苏没的名号,在这个烽火燎原的时代里响遍了整个东陆。
而这个时候他们并不知道,原本深深隐藏在黑暗中的天罗山堂的历史,将在他们手下联手演绎出乱世中最血腥、最辉煌的篇章。
九州历史上,人类皇帝几乎一直凌驾于其他种族的统治者之上,被看作某种意义上的“九州之主”。可考证的历史中,人类组建的皇朝总是能以“中央政权”的身份向着诸族派出使者和索取供奉,诸族在多数情况下也谨慎地保持着对“人类”的尊重,表面上甘心以边地政权自居。
相比起来整个大周的七百多年里,巫人始终维持着古老、典雅而自由的城邦制,巫皇虽然也有收税和蓄兵的权力,但更多是一个宗教意义上的皇帝,受到各个城邦的供养和尊重。一旦这些城邦对巫皇产生怀疑,他们就会试图“和平地”推翻他然后换一个新的,如果巫皇的势力不断壮大,又拒绝“和平地”被推翻,他可能就得人头落地,新任的巫皇会优雅地走过曾经洒上前任鲜血的地面,走向自己的王座。所以巫皇的位置始终在巫族最大的三姓贵族之间流动,换了一姓皇帝甚至不能看做改朝换代,因为这太常见了。而真正的权力始终掌握在各个城邦的世袭贵族们手里。蛮族的状况比巫人还要糟糕一点,那时在北陆瀚州,蛮族人分布最广的草原上,小部落数目多得统计不过来。蛮族部落之间的分分合合非常频繁,蛮族人之间真正紧密的联系只有血缘。这些小部落几乎是连年打仗,打仗就死人,死得差不多了就休养生息,过十几年人口多起来了再打。
对于东陆华族来说,理解这些蛮子的想法实在太难,所以东陆人对于蛮族素来采取了抛诸脑后的态度,在周朝前期,外交仅仅针对巫族和河络,蛮族和夸父完全没有被纳入考虑。贫瘠的瀚州草原,也实在不是东陆华族要努力去争夺的,瀚州的千里土地,在他们眼里大概还比不上淮安城里的一间好铺面。周朝在建国后的两百多年里,皇帝仁政,诸侯用命,国家渐渐从战争的创伤中复苏,宛州神速地成为经济之都,东陆的军事力量也增长到一个令人惊叹的高度,即便燕返湖的决战中有过一次巨大的折损,在其后不到十年就完全恢复了。这种局面让后代皇帝都过得非常无聊,因为他们的祖先周周太过强大,给他们留下的社稷太过安稳,乃至于他们不知道自己需要做些什么,大概没事研究研究书画就好了吧。所以那几代皇帝的文采都不错,尤其以周毅帝为代表,前后几代的皇帝共称为“周氏七贤堂”,周朝进入了全盛的顶峰,史称“开元四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