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 (第2/2页)
有趣的是周氏宗祠的实际掌权者,北武君周纯并未享受到胜利的果实,他死在周清之后仅仅两天。在一场贵族世家的盛大冬狩活动中,他被邀请旁观并赐弓箭和骑术最优秀的世家子弟以貂氅。这位半身残疾的老人被家臣搀扶,顶着飘雪走到暖轿外遥望雪野里纵马追逐猎物的年轻人们,忽然感慨地说了一句话,说我三十余年前看到行之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年轻人,在猎场上纵马奔驰啊。周行是周清的原名,他因为自己出身的卑微,所以不愿意和兄弟们用类似的名字,登基后一直使用“周清”这个别名(事实上这是他的别名,正式的名字始终是他被纪录在周氏家谱中的名字:周行)。身为政治对手和周氏宗祠长老的周纯多年之后还会回忆起初见这个十三皇子的一幕,听起来是有些不可思议,不过这件事记录在周氏的家史《大周诸代纪》中,应该不会有任何杜撰的成分。周氏自家私史的史官就算想要杜撰,也得考虑这斗争的两方,一方是周氏家族的皇帝,一方是周氏宗祠的大佬,但凡杜撰出来的东西得罪了任何一方,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也就是在这次观猎中,周纯感染了严重的风寒,被家臣们紧急护送回城之后,没能在病床上撑过两天,死于镇远二十一年十二月初九。他没能撑到新帝正式登基宣布改元的一天,上天像是捉弄了这个老人,当他除掉了对手,大权在握,在东陆的权力舞台上无人可以匹敌的时候,曾经若干次把他从病魔那里拯救回来的好运气离开了他。
事实上周纯并非后来一些同情周武军事团体的史学家所猜测的那样,是个死忠于世家政治制度、同时又充满权力欲和控制欲的阴谋家,他的政治思路非常清醒,同样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寿命将尽。镇远十二年九月初四,周清还未驾崩,帝都政治局势还未完全明朗之前,在周纯写给次子周子纳的信中,他谆谆嘱咐说:“秋深气凛,霜寒衣重,心内怀忧。尔父自度生年八十有三,已是世之长寿者,无憾矣,倾国富贵,非我之命。”“深秋寒气凛冽,穿上衣服也觉得沉重,心里忧虑。你父亲自己想来,活了八十三年,已经是世间长寿的人了,没什么遗憾了。倾国的富贵,不是我的命啊。”
周子纳会意,把这封信交给身边的人看,很快消息传回了帝都。于是那些劝周纯废黜皇帝立自己儿子为皇室继承人的大臣纷纷退散,周纯也确实没有把自己最心爱的儿子周子纳立为皇室继承人,他立的皇太子周豫平跟周纯之间的血缘关系极远。临死前周纯曾预言大周皇朝的未来,他召回自己最心爱的次子周子纳,在病床上对他说:“修文四十七年,我问卜筮监长史李则斯:‘家国之兴衰可窥耶?天运之所钟可测耶?’。李则斯曰:‘可,然所得不吉,周氏后当有王者兴,不及百年。’今观我周氏之盛,六百余年矣,一姓人家,有得六百年持国而不自惜福祉,尤孜孜以求万世不替者耶?”“修文四十七年,我问卜筮监长史李则斯说:‘国家的兴衰可以窥测么?天运钟情于什么人可以被推断么?’李则斯说:‘可以,但是得到的结果不吉,周氏之后会有王者兴起,最多不过一百年。’如今看我周氏的兴盛,已经有六百多年了,一个姓氏的一家人,已经六百年掌握国家的政权,难道能够不珍惜自己的福分,还要孜孜不倦地追求千秋万代么?”
周纯临死的时候也非常直周地评论了他的对手,称周清为周氏自始皇帝之后最英伟的人材,但是依然只是“千里之材”,不是“万里之材”,不能够一统九州。如果周清当时选择和他合作的话,那么合两人的力量,固守东陆,周氏家族还会再有六百年的辉煌,可是周清选择了和周纯不同的道路,他们两人之间的搏杀已经大大削弱了周氏家族和世家政治体系在东陆的力量,其后势必很难有新一轮的振作了。这个预测不能不说是一种远见卓识,对于时局是一种具有极大贯穿力的洞悉,周纯对周清的胜利,好比周清对北蛮的胜利一样,都是一种惨胜,在这场政治对决中真正获得好处的是宛州的商业集团和各国诸侯。
当时周氏宗祠所供奉的一位星象家得到了周纯的遗言,非常诧异于李则斯这则预言时间跨度之大,因为即使是九州之内最伟大的星象学家也不可能对百年之后的事做出如此精准的判断。但是李则斯名气之大又让他留了一个心眼儿,就把这则遗言记录下来,以火漆封好。历史证明了李则斯洞彻未来之眼之所见和周纯对于国家气运的预判。
项庄的回答很微妙,他说:“李则斯之言,其验兹乎?”又说:“天道不可记识,神术不可觊觎,欲以尘躯俗骨,越天地之极,履太上之域,大凶。李则斯之没,莫非果报耶?”天道是不能被记录理解的,就像诸神的法术是不能被觊觎羡慕的那样,妄图使用超越自身的力量,必然会有可怕的报复,李则斯的猝死,难道不是因为他偷窥了天道的奥妙么?大概是这位大周太傅也很不喜欢别人讨论星辰命运的问题,所以赐了这个星象学家的后人以一些金钱,就打发他回家了。而大开国时地位举足轻重的星象学大师,钦天监博士则对此保持了沉默。如果按照大周建国开始算,那么确实周氏帝朝的寿命没有延续过百年,如果按照周敬德帝正式接受周末帝的让位来计算,那么周氏最终还是苟延了百年以上,所以李则斯的预言,倒也在准和不准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