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 四件遗物(九) (第2/2页)
朝臣们提起他,都说“太子殿下仁厚”。宫人们提起他,都说“太子殿下心善”。
如今没有人这么想了,只觉得他是个冷血疯子。
他还是那副相貌,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唯独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曾经温润如水的眸光,如今冷得像淬过寒冰的刀刃。
他看人的时候,不是看,是审。
审你这个人是忠是奸,是可用还是该杀,是该留你一条狗命还是诛你九族。
他登基五年,杀伐果决的手段已经让满朝文武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如今的噤若寒蝉。
没有人再敢把他当成那个好说话的太子殿下了,武将们自然是绝对臣服如今的皇帝。
其中就包括谢家,谢老将军在他的身上看到了玄刹帝的影子。
老将军年少追随杀伐果断的玄刹帝,中年追随他的长子玄甄帝。
如今虽已老年但看到新帝身上相同的杀伐气息,他觉得自己这块老骨头也跟着年轻许多,更有干劲了。
太平站在御座侧后方,垂手而立。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内侍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还是当年的太平,依旧是玄怜帝身边最信任的人,手握生杀大权。
可此刻,他看着面前这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帝王,心里翻涌着的情绪复杂得他自己都理不清。
他怀念曾经的那个太子殿下。
那个会笑着给他塞糖的殿下,那个会因为他消失几日而消沉一整天的殿下。
还有那个在夜深人静时和他并排坐在廊下、看着月亮畅想着天下太平的殿下。
那个殿下已经不在了。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太平在心里问自己。
是得知先帝伤重不治的那一天?
是拿到密报确认夜黎是凶手的那一夜?
还是……更早?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的陛下让他感到陌生,也感到害怕。
“太平。”
玄怜帝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太平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垂首应道:“陛下。”
“夜家那边,有消息了?”
太平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陛下,刚刚收到夜元宸和夜宵已经在竹林院会合,兄弟二人商议分头行动,准备将夜家本家及旁系族人全部撤往北境。”
玄怜帝接过密信,展开,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北境。"
他将密信随手丢在御案上,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以为他在北境的那些旧部,还能保得住他?”
太平低着头,没有说话。
玄怜帝从龙椅上站起来,负手走到大殿中央。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金砖地面上,像一条蜿蜒的、正在缓缓逼近的蛇。
“让他们撤,撤得越远越好。等他们把所有的夜家人都聚到一起,到省得朕一个一个去找。”
他转过身,看向太平,烛光映在他眼底,像两簇幽冷的磷火。
太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想说点什么,可他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那个会听他说这些的太子殿下了。
太平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压进心底,只留下一个贴身侍卫该有的恭敬和顺从。
“陛下圣明。”
宫外,夜家——
夜元宸从竹林院出来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被夜色吞噬。
他没带随从,独自策马穿过京城的长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慢两快,戌时三刻。
白府坐落在城东梧桐巷,是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
朱漆大门上铜钉锃亮,门前两尊石狮子威武庄严,与夜府那对石狮子颇有几分神似。
据说当年两家是一起找的工匠,连石料的产地都一样。
夜元宸翻身下马,扣响门环。
开门的是白府的老管家,见是夜元宸连忙让进,一路小跑去禀报。
不多时,白振兴便从书房迎了出来。
白振兴比五年前老了许多,背微微佝偻了,鬓角的白发从几根变成了一片,走路时左腿还有些跛。
那是前年骑马时摔的,年纪大了,骨头不比当年,养了半年才好。
白振兴将夜元宸让进书房,亲自斟了茶,眉头微皱道:“元宸,这个时辰来,出什么事了?”
夜元宸没有寒暄,将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
白振兴戴上老花镜,就着烛火看信。
他的表情从好奇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许久的沉默,白振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的手有些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又或者两者都有。
“你想怎么办?”
“撤。”夜元宸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夜家所有人,撤出京城。”
白振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敲得没有节奏,杂乱无章,像是他此刻的思绪。
“我白家呢?”他问。
夜元宸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知道白振兴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只是在问自己。
白振兴闭了闭眼,手指停下敲击,攥成了拳头。
“白家与夜家是姻亲,皇帝的刀落下来,不会因为你白家姓白就不砍。这道理,我懂。”
他睁开眼,看向夜元宸。
“需要我做什么?”
夜元宸说:“三日后,白夜两家同时对外宣称迁离京城。”
白振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西北那边,你有把握?”他问。
“有。”夜元宸说,“那边有我的旧部,还有一些准备。”
他没有说是什么准备,白振兴也没有问。
夜深了。
夜元宸起身告辞,白振兴送他到门口。
临别时,白振兴忽然拉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不像一个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