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 暴露 (第2/2页)
“谢谢你让我又一次了解了他为人的下限,可是即便你找到了我家里人,也没有办法在我叔叔眼皮子底下带走他们吧,为什么非要现在让我和辛家撕破脸?”
她的话里有了怨怼,“你已经让我等了很久,差这一时半会吗?”
“这次不一样,望月,辛檀的态度变了。”陆兰庭低头吻她发顶,“FFI这件事,他默许甚至推动他们来找你麻烦。他想让你吃点苦头,学会安分。也许以前他能纵容你的不驯服,但现在失去了耐心,或者你叔叔给了他更大压力。无论哪种,辛家对你都不再安全,我不能再等一个完美的时机了。”
她用力挣了一下,把头偏开,“如果我待在你这里,你打算怎么应对他们?”
“我跟你叔叔谈一笔交易,给他比死攥着你父亲这张牌更好的选择。”
她不肯看他,他只好捧住她的脸,让她环着他的脖颈,听他陈述一个会成真的事实,“今年是大选年,首都特区长官的位置也要换届。如果你叔叔愿意将你父亲安然无恙地交还给你,我会说服我父亲,提名他担任下一任的特区长官。”
话音落下,陈望月缓不过神。
她张了张嘴,血液似乎逆流,轰的一下全部涌上头部。
陆兰庭的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脑仁滋滋作响。
瞬间爆发的荒谬和不甘在胸口冲撞。
特区长官。
一个为了攀附辛家,连自己本姓都能抛弃,甚至亲手走上手术台断绝了自己生育可能,甘愿一辈子做辛家高级奴仆的男人,现在竟然有可能因为她,这个被他当作棋子讨好主家的工具,获得一个如此显赫的职位?
凭什么?
为了生存,她可以继续忍受。
可以利用修彦的感情,可以接受远房叔叔的安排来到瑞施塔特,可以对着辛檀虚与委蛇。
她早已将自己放上了天平,称斤论两地出卖。
她不介意被当作筹码,但前提是,换来的利益必须是她自己能紧紧攥在手里的。
她出卖自己,结果好处通通要落到辛重云口袋里?
用自己的自由去给别人的前程铺路,她还没贱到这个地步。
强烈的恶心感像滚烫的岩浆在胸腔里翻涌咆哮,险些要烧光她精心维持的理智。
但她把脸死死埋在陆兰庭的胸口,仿佛只是疲惫,需要借一点力来支撑身体重量。
陆兰庭感受到她情绪的低落,轻轻拍她的背。
陈望月抓住他衬衫的布料,深深吸了口气。
“这个条件确实很诱人,但是我叔叔今年快五十岁了,不是那些大学刚毕业,渴望证明自己的年轻人,你现在让他放下几十年的经营,去一个陌生的领域从头开始,可能吗?”
“望月,你或许了解你叔叔对辛氏的执着,但你忽略了一件事。”陆兰庭露出一个极淡的笑,“他没有孩子。”
“他辛重云,没有亲生骨肉。他活不过辛檀的,以后老了死了,这一辈子争抢来的东西最终由谁继承?只会落回辛檀手里。他活着的时候,是给辛家做牛做马的高级家奴,死了,不过是给辛檀做了嫁衣。我不信他午夜梦回,想到自己毕生心血最终这个归宿,会一点恨都没有。”
“跨界从政固然是挑战,但更是真正属于他个人的权力和地位,而不是辛家商业帝国里一个随时可能被替换掉的赘婿。这里面的区别,他那种人不会不懂。恨意和野心加起来,总有谈的空间,关键在于我给出的价码,是否值得他冒险一搏。”
如果不是要说服她,陆兰庭并不想跟陈望月交流这些算计。
被迫向她揭示这些,等于亲自将她拉近那个他不愿她涉足的世界。
他厌恶这种必要性,却又别无选择。
他想要她不再惴惴不安,就只有把手里的牌一张张掀给她看。
手指下滑,陆兰庭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的目光无处躲闪,“给我一点时间,我能把他们安全地接回来,送到你身边。”
攥着他衬衫的力道变紧了,她慢慢抬起脸,摇头。
“我不能拿爸爸的安危去赌。如果我叔叔拒绝了,甚至觉得受到了威胁,转而用更隐蔽的方式控制,甚至伤害我父亲,那该怎么办?这个风险,我冒不起,一点点都冒不起。”
“望月。”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你担心你的家人,但我同样担心你。FFI只是开始,辛檀的态度变了,辛重云只会更无所不用其极,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再受到任何伤害。”
陈望月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衣料,结实胸膛的温热和心跳都传达给她,她没有说话,还是环着他脖颈,汲取一点温暖。
过了一会儿,她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下。
灯光下,她眼睛湿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然后仰头,吻了一下他的下巴。
一触即分。
“我知道,兰庭。”
她轻声说,强忍了许久的软弱的泪,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沾在了他的皮肤上,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润。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重复着,“但是兰庭,那是我爸爸,我还是不想让自己以后后悔,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想是因为我们的冒进……”
我们这个词咬得很重,仿佛她所有的恐惧和未来,都系于他一人之手。
陆兰庭静默注视着陈望月。
她全然出于目的性的主动亲近,并没有取悦到他。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小心权衡,瞻前顾后?
是被谁用怎样潜移默化的方式,一点点打磨成了如今束手束脚的模样?
失望缓慢沉降在他心底。
但并非对她,而是对那个默许这一切发生的人。
用优渥的物质包裹,用社会规训引导,用无形的压力蚕食,最终把野性的兽驯化成笼中懂得察言观色的雀鸟。
这套温水煮青蛙的流程实在俗套,上城区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辛家人要把她的灵魂也塑造成符合辛家少夫人身份的容器。
这种玷污比□□层面的侵占,更令他无法容忍。
他看着她眼中清晰的痛苦,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垦笛夏日里无忧无虑的蓝。
但她本该活在毫无阴霾的日光下,被妥帖收藏在绝对安全的世界里,任何风雨都无法沾湿她的衣角。
而不是像现在,需要他近乎狼狈地计算时间,从另一个男人的领地边缘,窃取片刻的温存。
然而,陆兰庭脸上依旧是深水般的平静。
他的拇指抚过她的下唇,带走一丝湿润。
“好。”他开口,“我同意你回去。”
陈望月微讶,她以为他会坚持,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轻易。
悬着的心刚要落下,却又被他接下来的话托住。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拇指轻柔地蹭过她的颧骨,抹去未干的泪痕。
“如果辛檀试图对你做任何超出你意愿的事,任何让你感到不适,危险,或者仅仅是不喜欢的事,告诉我。”
“不,”他随即自我否定,眼神牢牢钉住她,“不是告诉我。是立刻用任何方式通知我,然后相信我接下来的判断和行动。”
覆着粗砺枪茧的指腹滑到她的耳垂,爱怜地捏了捏。
是最敏感的部位,轻微的电流感窜下脊背。
“这个判断标准在我手里,望月。不是你觉得还能忍受就没关系,我认为危险就是危险,我说需要带你走,就必须走。”
他声音压得更低,贴着她的唇瓣在吐息。
气息交缠,带来细小的战栗。
陈望月明白,他的妥协并不是真的退让,看似收回选择的压力,实则给她套上了一个更紧的缰绳,由他掌控开关。
她张了张嘴,“你要怎么判断?”
“我有我的方式。”
他催促着,声音有着催眠般的魔力,额头抵上她的,鼻尖相碰,“答应我,望月,说你愿意在那一刻,把判断权交给我。”
陈望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她眨眼的时候会剐蹭到他的睫毛,好痒。
她就这样把脸凑近,用力眨了好几下。
小混蛋,她睫毛戳进他眼睛,眨到他痒得不得不停下来,稍微用力捏了一下她脸颊,“耍赖没用,望月,你要回答我,说你会的。”
她偏开头,躲开他惩罚的手指,“不要。”
“这样很奇怪,”她视线飘忽,就是不看他,在努力回忆什么,“我上次听到别人说你会不会,愿不愿意这种话……”
她学起那种庄重又刻板的腔调,模仿得惟妙惟肖。
“你会否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或健康、美貌或失色、顺利或失意,都爱她、安慰她、尊敬她、保护她,并愿意在你们一生之中,对她永远忠心不变?”
学完自己先皱了下鼻子,像是被那种庄严承诺腻到了,转回头看他,“你刚才说的,就是这个感觉。”
她看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就是很奇怪啊,兰庭。”
陆兰庭怔了一瞬。
怎么会有人在这种时候想起婚礼誓词,还背得滚瓜烂熟。
紧绷的气氛被她搅乱,他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但看着她那副无辜模样,先涌上来的是纵容的情绪。
她以前就是这样,想到什么就是什么,前一秒因为舞台上的凄美故事流泪,后一秒跟他批评演员唱腔不够复古。
像夏天的阵雨,下完了就开始暴晒,难过和快乐的情绪都持续得短暂。
他捏着她脸颊的手力道松了,指节无奈地蹭了蹭她的鼻尖。
“胡闹。”他低声斥道,“我在跟你说正经事。”
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真切的责备。
“我也是在说正经事,”陈望月找到了对抗他那种沉重关切的方式,胆子也大了些,小声追加一句,“真的很像。”
他还要说什么,她迅速拿起拐杖敲了他手臂一下,“公使大人,不许讲大道理教训我了,快点送我回去。”
陆兰庭任由她敲,只是纠正她。
“我还在停职期,望月,就算恢复了最快也只是从领事重新做起。”
她丢掉拐杖,张开双臂,被他抱了个满怀。
“那你快点官复原职,然后来接我。”她埋在他肩头,“你总不能只靠你爸爸吧。”
语气很平,但属于她的一颗眼泪在话尾仓皇地落下来,砸到陆兰庭的手背。
再怎么想故作轻松,怀里的人还是揪住他的衣领。
“你不要让我等太久啊。”
她话音未落,便感觉揽在腰间和腿弯的手臂收紧。
下一秒,整个人被稳稳地托抱起来。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随即是更深切陷入他怀中的踏实,大衣裹紧了她的身体。
陈望月的视线拔高,原本抵着肩膀的脸颊彻底埋入他颈侧。
他的皮肤温热,带着极淡的木质须后水味道,干净又冷冽,因她的眼泪和呼吸染上了潮湿的暖意。
所有感官都被迫聚焦于与他相贴的部位,他走动的步伐很稳,手臂像可靠的锚,固定着她发颤的身体。
隔着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颈动脉有力的搏动,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她的耳廓和太阳穴,频率很快,他抱着她大步走出门去,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平稳。
“有一位国外的运动康复专家,过些天我会介绍给辛家那边,你要好好配合治疗。”
“……好。”
因为在下台阶,陈望月感觉自己的脑袋也在闷闷地晃,她挣了一下。
“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嘉宁姐会看到的。”
陆兰庭的手臂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她应该已经离开了,就算看到也没什么。我很欣赏徐嘉宁的一点就是,她懂得什么时候该选择性失明。”
“……你到底给了她什么好处?”
她没忍住问了出来。
“没有,”他答得干脆,甚至带了点笑,“徐学妹有副热心肠。”
话音刚落,他抱着她的手臂就挨了拐杖不轻不重的一下。
“陆兰庭,”她说,“再把我当傻子试试。”
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就着抱她的姿势,侧头用下颌蹭了下她的发顶。
“是秘密,以后告诉你。”
又挨了一下拐杖,他叹口气,继续走向门口,在楼梯转角处屈膝把她往上掂了掂,调整到一个更稳妥的姿势,嗓音比刚才沉了。
“有谁给你委屈受了,不要自己忍着。我给你电话和KChat,不是让你当摆设的,望月。”
这次,怀里的人沉默片刻,然后小声,却清晰地反驳,“你也没怎么联系过我。”
他正走到车边,司机拉开车门的轻微响动大概盖过了陈望月那句嘟囔,陆兰庭没什么反应,只是小心地把裹在大衣里的她放进温暖的车内,理了理蹭乱的鬓发。
司机体贴地背过身去。
然而,就在陈望月准备关上车门时,那只原本流连在她发间的手忽然滑至她的颈后,将她定住。
他单手撑着车顶,俯身压近。
随着阴影降下,一个吻压了下来。
与他平日里冷静自持的绅士风度截然相反,这个吻来得又冷又重,嘴唇微凉,毫不留情撬开了毫无防备的唇齿。
舌尖长驱直入,深入而彻底席卷了她的呼吸。
冷静掠夺,充满掌控。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退开。
车内昏暗的光线勾勒着他依旧温和的侧脸,连呼吸都看不出紊乱,仿佛刚才激烈索取的人不是他。
只有陈望月急促的喘息声,和舌尖被吮吸得发麻的刺痛,证明着那个沉重的吻的存在。
“那我改。”他的手掌住她的背,抚摸着顺气,“你也改。”
好吧,他还是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