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第2/2页)
他放开了如意,脸上带着幸福又凄凉的笑。
礼官送上红绸,李同光牵住了一头。如意不肯接,他便亲手将另一头系在了如意手腕上。
侍女们搀扶着如意,和他一道步入大殿。
大殿上,龙座巍峨。所有花树灯台都被点起,将四周照得明如白昼,还放着长公主的灵位等物。内侍曼声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就这样,李同光和如意在空寂的皇宫大殿内完成了交拜。
宫女内侍扶着两人喝合卺酒,如意呛咳,宫女忙拍背替她顺气。
宫女内侍都已退下,房中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两人并坐在床上,龙凤双烛噼啪地燃烧着,照亮了床头喜帐,床上锦被。
良久的静默之后,李同光站起身来,替如意取下了头上玉簪。那绿云似的发髻散开,满头乌发如水泻下。凌厉美艳的面容映着朦胧的烛火,越发美得惊心动魄。
心心念念之人身着翟衣喜服,就坐在触手可及之处,李同光的脸上却殊无欢喜之意。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如意很久,便转身放好玉钗。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如意身形微动,忽地扬起霞帔套住了李同光的脖子,将他拉倒在床上。
只这么一个动作,便已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如意气喘吁吁地,双手拉紧了霞帔。恨恨地看着李同光,嘶哑地说道:“就算没武器,我一样也可以杀了你。现在,立刻,放了宁远舟!”
李同光从惊讶变成漠然,他平躺不动,闭目道:那你动手吧。对了,你怎么解开哑穴的?哦,刚才宫女替你顺气的时候,你动了下身子,让她击到了你的神堂、灵堂两穴。可就算能说话了,你也救不了他,你现在的力气最多能把我绞晕,但绝对跑不出这皇宫。
如意喘气,显然方寸已乱,李同光趁机一个翻身,将她置于身下。
他凝视着如意冷漠的面容,顿了顿,才说:“我们已经成亲了,你别走,我就留他一条命。”
如意冷冷地道:“李鹫儿,你别做梦了,我从来就不接受任何威胁。没有鼓乐、没有宾客,在空荡的大殿里像做贼一样拜堂,这就是你的愿望,你的无限荣光?!”
李同光微笑,一行清泪却划过脸际。他轻声说道:“你可以看不起我,但我还是得到了你,对不对?”
“得到了,你就会快乐吗?”
李同光道:“当然。”
“那你为什么要哭?”
李同光一愕,便见眼中泪水滴落在了如意脸上。李同光大骇,惊恐无措地看着她,颤抖着手想擦去那滴泪水,却不敢碰触。而如意已然伸出手去,轻轻为他抚去泪水。
李同光瞬间崩溃,咬着牙冠颤抖着说道:“我也不想你恨我,可是我没得选!老头子已经丧心病狂,你们就算能逼他发兵,他也不会全力抗蛮的。我原本只想把他弄个半身不遂口不能言,再借着拿下你们的救驾之功做个辅政大臣亲掌军事,然后再偷偷放了你们。可朱殷杀了他,我回不了头,我只能被架着去当一个背着弑君罪名、毫无根基的摄政王!朝臣们和沙东部、沙中部,随时可能反叛,沙西王在归德城已经快顶不住了,我马上得带兵去救他,而且十有八九会一去不回!所以就算你会恨我,就算你不愿意,我也想在穷途末路之前,抓住我还能抓住的东西!”他终于紧紧地抓着了如意,像幼时一样放声大哭起来,“哪怕只有一瞬间都好!”
如意轻声说道:“可怜的鹫儿。”
李同光摇头道:“我不可怜,我不要你的同情!”他绝望地哀求着,“我是真的喜欢你,真的爱你!你告诉我,要怎么能让你也爱上我?!你怎么可以在我还不知道的时候让我喜欢上你,在我真正爱上你的时候又亲手让我杀了你?现在你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叫我怎么放手?!”
如意捧起了他脸,轻声说道:“我其实一直都爱着你,以师父爱着徒弟的方式,象姐姐爱着弟弟那样。”她又轻柔地抚摸着李同光的头发,“你是少年英才,又精通兵法谋略,怎么会穷途末路、一去不回?你只要带着大军,去北蛮人的铁蹄下救百姓于水火,立刻就会光芒万丈。不管是三大部还是百官们将士们,都会敬佩你、拥戴你,你也会摘掉身上的猜疑,成为他们心里永远的英雄,也成为我心中最爱的英雄。”
李同光眼中闪起了一点光芒:“真的?”
“当然,”如意温柔地凝视着他,微笑道,“我一手养大的鹫儿,怎么可能不是一个大英雄呢?别怕,以后谁敢对背叛你,谁敢你不敬,师父就去杀了他。你知道我的本事的,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李同光喃喃地接道:“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如意点了点头:“没错!你好好地去做,我已经教了一个公主出来了,以后,我还想在史书上,再留个帝师的美名。”
李同光凝视她,良久,才绝望开口:“在你心里,我和宁远舟,到底谁更重要?”
如意没有回答。
李同光又问:“那我和杨盈呢,在你心里,我和她,哪个更好?”
如意叹了口气,轻轻吻上了他的额头:“当然是你。”
李同光突然紧紧地抱住了她,似要把她嵌进身体中一样,如意吃痛推他:“放开,我胸口有伤。”
李同光却沉默地越抱越紧,在如意无法呼吸之前,在她颈侧轻轻一击,如意就此晕倒。李同光将如意放倒在榻上,盖好被子,尔后走出洞房。
李同光望着空寂的宫殿,眼中的泪光一点点隐去,他叫道:“朱殷。我欲召羽林、殿前、飞骑三营禁军,及沙东部、沙中部各军尽快亲征,传王相、六部主官、沙东王及金明郡主,明日辰时御书房议政。”
却无人回答。
李同光:“听见了没有? ”
他不快转头,看见的却是宁远舟的脸,以及委顿在地上的朱殷。
李同光冷笑一声出手,两人相斗至园中。
李同光冷笑着还击:“诏狱的九层重牢也关不住你?早知道我就该断了你的琵琶骨。”
宁远舟也全力施为:“你还真没尝过六道堂的厉害,就算把我打落十八层地狱,我一样也能回来找你索命!”
李同光手中不停:“索命,你敢吗?你真怂,为了能有人打北蛮,连老头子都不敢动,连刚才冲进殿去阻止我都做不到!”
两人双拳相格,如公牛犄角,以静力对垒。
宁远舟的双拳一点点逼向李同光:“你错了!那不叫怂,而叫权衡大局,叫君子有所为、亦有所不为。刚才我不进殿,是因为我尊重如意的私隐,相信她自己就能处理好一切;而我饶过安帝和你,”宁远舟略带阴戾地紧紧锁住他的眸子,“也是因为有时候,不杀能比杀,挽救更多的生命。”
李同光一震,手中慢慢泄力。
宁远舟见状,也慢慢松手,两人在夜风中对峙,良久,宁远舟方开口:“一个少年要真正成为一个男人,就必需放弃一些东西;而一个男人要想成为王者,就更得知道,百姓的安康,更重过你的权柄。”
他放开了李同光,转身走进宫殿。李同光下意识要阻拦。
而这时,宫外的喧闹声响了起来,无数人在嚷着:“快来人啊!刺杀先帝的逆贼越狱了!”
士兵和侍卫们手执武器冲了进来。
而现此同时,宁远舟扶着如意走了出来。众士兵当即冲上,将他们团团围住。
李同光急喝:“住手!”
领头的沙东部将领显然是不是李同光以前的手下,愕然道:“为什么?!他们可是十恶不赦的凶手!摄政王,不,李同光,你想放他们走?你和他们是同伙?!你为什么穿着喜服?!”
早已爬起身的朱殷忙和几位亲信拔剑护住李同光,这时初月也带人赶到,对沙东部将领喝道:“大胆,竟敢对殿下无礼!”
沙东部将领一指宁远舟等人:“他串通逆贼谋害圣上,罪无可赦!”
眼见两派已呈对峙之势,如意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拔下凤钗,下意识地想要护住李同光,宁远舟也当即亮出匕首。
领头将领狞笑:“很好,图穷匕现了是吧?!”
他一挥手,众士兵当即扑上!可就在这时,一声清朗的声音却响了起来:“都住手!摄政王殿下,孤奉大梧国书在此!”
众人震惊,纷纷回头。只见杨盈一身公主朝服,正站在他们身后。
少女面容肃穆地看着他们:“据六道堂密报,贵国俊州已沦于北蛮之手,现沙西王正与北蛮狼主鏖战于归德城外,但北蛮人此番来犯并不止五千,而是举国之力,遣兵五万。”
众人当即大哗,五万北蛮,这是要以倾国之力灭亡中原吗?
杨盈却依旧朗声道:“皇兄亲镇合县,虽有意出兵相助,但恐贵国误会,故特令孤为使者,敬奉国书。”她躬身一礼,向李同光呈上国书,“此信加有皇兄与英王兄双玺,言道北蛮人弯刀铁蹄之下,无分国别种族,俱是屈死亡魂。是以我大梧欲与贵国舍旧怨、立新盟。以举国之力,与贵国联手抗敌!”
言毕,她转过身来,看着众将士,眼神中尽是帝王般的威严:“此外,谢谢诸位来参加孤与摄政王的婚仪。”
众人不可置信,连如意和宁远舟都险些出声。
在这一片喧哗中,杨盈的声音沉稳而安静:“怎么,难道孤与贵国的这段婚事,不是先帝亲自诏令天下的吗?!难道你们想孤白白浪费青春,等贵国尚在襁褓的新帝十几年吗?”
她走向李同光,携起了他的手:“殿下,宁大人进宫是给孤来送陪嫁的,就是我大梧尚未交付给的那五万两银票。一旦孤与你大婚礼成,整个梧国便是你的姻亲!凭着孤手中的国书与盟约,以及宁大人手下的六道堂,相信大安上下,应该不会再有人无端猜疑您了吧?!”
她目光如箭,凝视着包围诸人的安国将领,语声中已然带了杀气:“列位臣工,大敌当前,你们还记得三国先帝在天门关盟誓共抗北蛮的过往吗?回答我,记得不记得?!”
初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颇为复杂地看了杨盈一眼后,果断答道:“记得!恭贺摄政王殿下、礼城公主!”又小声对手下说:“我与殿下的婚约,先皇并未正式下旨,早就废除了。”
沙中部的将领与诸士兵对视一眼后,终于纷纷放下刀剑,拜伏于地:“恭贺摄政王殿下、礼城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山呼的贺喜声中,宁远舟表情复杂地对杨盈点了点头,随后抱起了已然站立不稳的如意,一步步走出宫外。
李同光身子一颤,杨盈却拉住了他,低声道:“这只是为了解决这个困境的权益之计,放心,我不会喜欢你,以后我们也只用做一段有名无实的夫妻,但别让师父和宁大哥担心。给我协理监国之权,你出征后,我会帮你守住大安,也帮我的哥哥们和元禄,以及我自己,守住我们最心爱的大梧。”
李同光却几乎什么也没有听见,他只看到了宁远舟怀中的如意临行投来的那深深的一瞥——是怜惜、祝福,还是失望、鼓励?但还没等他确定,那双他无比熟悉的眸子合了起来——这一回,强撑已久的如意是真正脱力晕了过去。
李同光微微地笑了,他终于明白,今晚,他终于得到了他的一生所求,也注定要失去他的一生所念。他对自己说,很好,欢悦本来总是要在剧痛上铺陈才会鲜明。此后白发苍苍,生生世世,他都会记得,自己长久匍匐于膝下的神明已经回应了他的奢望,而此后的一生,他必定要遵循她的希望,成为一个光芒万丈的英雄,才有可能在渺茫的未来再度获得她的一点点垂怜。
所以心还不能碎,继续猛烈地跳吧,才能记着这痛苦,记着这希望。
宁远舟抱着如意,行走在空旷的安国宫殿中,来到宫门之前,他抬起头来。初升的太阳已在天际然现出了第一道日光,那日光含在漆黑的大地与暗沉的天空之间,只有一道窄窄的金边。谁也不知它即将喷薄而出,还是终归隐入乌云。
数日后。
晨光照在了如意的脸上,她睁开眼睛,身体下意识绷紧,但看清自己是在宁远舟怀中后,便骤然松驰了下来。
宁远舟微笑着凝视着她,见她醒来,温柔地俯身亲吻她的额头:“早!”
如意便也回应道:“早!”
两个人额头相抵,温存厮磨着,对于宫中发生的那一切,他们默契地谁也没提。
车轮碾在道路上的碌碌声传来,如意这才发现自己身处马车。便问道:“我们现在哪里?”
宁远舟道:“已经过了裕州了。”
如意稍微有些错愕,立刻坐起身来:“这么远了?我睡了几天?”
“四天。”宁远舟抬手帮她捋出压在颈后的头发,解释道,“是我让大夫给你用药,让你多睡几天好养伤的。你太累了,得尽快恢复元气。等到了归德城和十三他们会合,我们还得帮皇帝和沙西王打北蛮呢。”
“帮皇帝和沙西王?”
宁远舟点了点头,细细地跟她解说着眼下的局势:“北蛮人目前兵分两路,左贤王率左路于归德城与沙西王交战,狼主率右路主力进犯保州。梧安两国已正式结为盟邦联手抗蛮,两日前,梧帝杨行远已率军增援归德城。三日前,摄政王李同光造庙宜社具牲币,于应天门召兵三万亲征;四日前,礼城公主与摄政王完婚于紫极殿。”
如意久久没有说话,看向窗外很久后方叹息一声,道,“就是希望元禄知道这个消息后不会太难过。他和阿盈一直都很谈得来。”
宁远舟侧过头,略微按了按襟口,轻声道:“他不会的。”
“嗯,”如意点头,“他这会儿多半正和你们皇帝一起在归德城浴血奋战,哪有心思风花雪月。”
宁远舟顿了顿,望向天际,轻声说道:“再过两天,我们只怕也会和他一样。”
如意察觉到他表情不对,便安慰道:“你又开始瞎担心了。放心吧,之前的天星峡和合县,大伙儿不是都一起闯过来了?”
宁远舟叹道:“几百人和上万人的厮杀完全不一样。武功高的人或许可以多杀几十个北蛮,但等他杀到第一百个时,再高的剑术和内力都没用了。”
“那又如何?至少那之前,我们已经杀了一百个。”
宁远舟凝视着如意,点头道:“我是在担心你啊,这么不识风情,我怎么就喜欢上你了?。”
他轻轻地吻上了如意的唇角。
马车飞快地驶向归德城。天际平阔低矮,隐隐有阴云堆积,宛若千军万马越界而来。
过裕州是龙尾原,穿过龙尾原便到归德城。而归德城外的平原上,此刻确实有千军万马冲锋而来。那是北蛮左贤王的铁骑正在冲击着沙西王和梧帝的军队,阻止两军会师。
平原上,黑压压的北蛮人军队如天堑一般将安、梧两军分隔两地。沙西王和梧帝正率大军浴血奋战着,拼力向着对方突围而去,以图会合。
沙西王早已血染长须,却犹然冲锋在前。一剑砍倒一个北蛮人,挥手高喊着:“跟上,跟上!一定要和安军会合,不然大伙儿谁都别想活着回去!”
平原另一头梧帝也在率军猛攻,眼见沙西王那头军阵渐薄,不由心中焦急,催促道:“往右路,先救沙西王,他们已经快撑不住了!”但北蛮人却以盾兵迎战。梧军几次冲锋,都不能突破北蛮人的阻滞。
大军最前方,于十三和丁辉也正血战着。于十三跃起一步,踩着一个北蛮军官的头顶,借机看了一圈战场全局。落地后旋身砍倒北蛮军官,和丁辉背对背互为支援:“这样下去不行,突不过去!”
丁辉喘了口气,问:“那怎么办?”
于十三道:“我有个主意。”回头向丁辉耳语几句,丁辉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强行杀出一条血路,往梧帝方向奔去。
来到梧帝跟前,跟梧帝耳语。梧帝却是一愕。
就在这时,一个青年北蛮军官飞骑向梧帝袭来。梧帝在马下和他交手,不过一招,就被北蛮军官擒于马上。北蛮军挟持住梧帝,得意地仰天大笑,拍马走远。丁辉连忙追赶上前,一路大喊着:“圣上被北蛮人抓了!圣上被北蛮人抓了!”
梧军闻声,立刻向着北蛮军官驰马的方向追赶而去。
沙西王正在同北蛮人血战,听到丁辉的呼声,正兀自惊愕。却见北蛮人竟然纷纷转头,向着擒住梧帝的那个军官的方向追去,口中还叽里咕噜的喊着什么。
沙西王错愕地问道:“怎么回事?”
沙西王之子初旭缓了口气,解释道:“他们好像在叫抓了梧国皇帝!北蛮有这个风俗,军功最后谁抢到了就算谁的。”
沙西王心如电转,立刻高声下令:“不管他们,抓住机会,和梧军会合!杀啊!”
他一骑当先冲杀出去,身后安军立刻紧紧跟上。
擒住梧帝的北蛮军官见沙西王率军冲出了北蛮人的阻隔,即将和梧军会合,立刻高声喊道:“北蛮人中计了!跟我杀!”
他扔下了狼皮帽,露出真容——竟是于十三!
本被他“擒住”的梧帝立刻身复自由,也挥剑大叫道:“北蛮人中计了!跟朕杀!!”
梧军当即杀了个回马枪,和沙西王的军队会合。两军合兵一处,士气暴涨,气势汹汹冲杀出去,北蛮军早已在争抢军功时乱了阵型,很快便被冲得七零八落,溃败四散。
于十三一剑砍翻身前的北蛮人,正要再战,一抬头却发现对面一脸杀气持剑杀来的是沙西王。两人看清对方身上的服饰,都是一愣。尚未回神,便听欢呼声从远处传来。
于十三沙西王之子初旭同时望去,便见远方高处,沙西王高举着一个北蛮头盔,阳光洒落,将盔甲浴血的他照得格外英武。
梧帝大喊:“北蛮人跑了!沙西王捉了左贤王!!”
安梧两国士兵都欢呼起来,于十三和初旭也情不自禁地拥抱了一下,然后互搭胳膊,看着欢庆的两国士兵,会心微笑。
——史载,梧兴元三年、安光佑六年十一月,梧安两军会师于归德城,大破北蛮军,获左贤王,此为梧安立盟后首胜。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如意和宁远舟驱马并骑,奔向归德城。来到城外,却见城门洞开,百姓们喜笑颜开,背着包袱牵着儿女往城里跑。城门外路边更有各处摊档,有的摊档在替士兵们疗伤,有的摊挡摆着吃食,安国梧国两国的士兵并肩坐在摊前长椅上,毫无芥蒂地闷头大吃着。
两人都颇感意外,对视一眼后双双下马。宁远舟走上前去,向一个正忙着给士兵们盛豆腐脑的妇人问道:“大娘,我们这是胜了?”
妇人头上缠着守孝的白布,欣喜道:“胜了,北蛮人死了三千多,往南边跑了!这不,先前出城去避难的人都回来了。”说着便抹了抹眼中泪水,“要是我家老头子命长一点,这会儿不知道该多高兴!”
这时城中忽然传来了一阵欢呼,一士兵奔走招呼着:“快去看啊!北蛮左贤王要献刀投降了!”城外百姓士兵纷纷起身向城里跑去。宁远舟如意二人也跟随前去。
城中广场上有一处高台,高台之下百姓欢声雷动。而高台上,梧帝正与沙西王共饮庆功酒。梧帝跟沙西王饮过酒,又转身与其他安国将领碰杯。沙西王跟初旭交谈几声号,马上招呼着远处的于十三:“喂,过来!”
于十三恍若未闻,猫着腰往台下走,丁辉连忙拦住他:“怎么回事,沙西王叫你呢。”
于十三窘迫至极,低声道:“他是初月的爹。”
丁辉还没想起来:“谁?”
于十三却已经被走过来的沙西王拖走。见于十三一脸尴尬,有六道堂众向丁辉耳语两句,丁辉这才想起来:“原来是金明郡主,哈哈哈!”
于十三被塞了一碗酒,尴尬地立在一旁。沙西王笑道:“就是这位六道堂的都尉想出了假扮北蛮人的妙计,救了我家初旭。”又叮嘱初旭,“你头一回上战场,跟着人家好好学学。”转头又问于十三,“这位小哥怎么称呼?”
一下子和初月的的爹成了平辈,于十三尴尬不已,只得抬手半遮着脸,结结巴巴道:“不敢当不敢当。于、于二十三。”
沙西王一愕:“这名字怎么这么怪?”随即便又豪迈地一笑,“不管了,来,咱们三个喝一杯!”
于十三只得和他父子两人碰杯。一边的六道堂众看着他的窘样,都挤眉弄眼,偷偷忍笑。
台下的宁远舟和如意也看得忍俊不禁。如意笑着瞟宁远舟:“不上去替你的好兄弟解围?”
宁远舟同她相视一笑:“这场仗是他们的胜利,我们既然没赶上,这会儿就别上去打扰他们了。”
两人牵着手望着台上情形。如意目光扫了一圈之后,有些疑惑地踮起脚来探头寻望着:“怎么没看到元禄和钱昭他们,还有孙朗呢?”
宁远舟面色一暗,默然无语。如意隐约意识到什么,回头看向宁远舟,对上宁远舟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宁远舟眼眶渐湿,轻声说道:“他们……都不在了。”
如意的眸子瞬间一暗——长久以来,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失去同袍的冲击,但此时此刻,她分明感到了一丝刺骨的痛楚。宁远舟低声向她讲述了合县一役以及安都的变故,接着又从怀中摸出分部转交给他的几枚堂徽,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手中,低声道:“元禄的那一枚,在阿盈手里。之前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是怕耽误你养伤。”他闭目轻叹一声,“我自负洞悉人心,可却一直没有发现老钱的不对;我也早知道元禄多半会走在我们前面,可没想到,居然这么早。十三在信里说,孙朗走之前一定很满意,因为他最后那惊天一箭,十三下辈子也比不了!”
如意看着那几枚堂徽,小分队众人的音容笑貌,一时浮现眼前。她忍不住红了眼圈,但她更知道,此刻的宁远舟虽然表面平静,但六道堂的兄弟们早就与他有如骨肉,是以这些天以来,他早就忍受过于自己百倍的伤痛,于是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握住了他那双冰凉而又干燥的手。
这时擂鼓声响起,四面之人精神都是一震,纷纷探头望去。便见北蛮左贤王和一个随从被押上了高台。
高台上,沙西王和梧帝站在中间,初旭跟在沙西王身后。沙西王和梧帝互相谦让着席位,初旭上前劝解几句后,两人终于相视一笑,齐步走到主位。
台下士兵百姓们情不自禁高呼:“圣上万岁!!沙西王千岁!”
沙西王和梧帝各自向台下挥手。沙西王不无感慨地对梧帝道:“说句讨打的话,数月之前,陛下还尚为我大安阶下囚之时,本王可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能与您并肩抗敌。”
梧帝看着走上前来的北蛮王左贤王,也长叹道:“朕在永安塔上夜夜难眠之时,也从未想过,一个败军辱国之君,此生还能再听到百姓们真心三呼万岁。”
这时全场安静下来,侍卫退远,左贤王在梧帝和沙西王面前跪下,献上了佩刀。梧帝接过刀来,交给沙西王,沙西王高举佩刀,向众人展示,台上台下霎时欢声雷动。
左贤王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恨意,又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匣子,高高举起。
梧帝不解地问道:“这是什么?”
左贤王用生硬的蛮语说了几句。初旭忙道:“是左贤王的王玺。”
梧帝恍然,揭过匣子打开,却有一阵白烟冒了出来。
高台边的于十三,高台下的宁远舟、如意同时反应过来,急忙向梧帝方向奔去,高呼:“快扔掉!”
但左贤王却猛地蹿起,抱住了梧帝,侍卫们忙上去抢夺。就在此时,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烟尘之后,高台中心的梧帝、沙西王父子、左贤王、侍卫……都倒在了地上。
于十三悲愤地高呼:“圣上!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