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第2/2页)
杨盈扬头反问道:“皇兄已经插翼而飞,难道孤还做得不够成功吗?”
安帝勾起她的脸,笑道:“以后得改改,不能再自称孤了,要换成‘臣妾’。”
杨盈镇静地微笑道:“陛下那么心急做什么?等立后诏书下了,孤再改称呼也不迟。”
安帝哈哈大笑,一推杨盈,重新坐回到龙椅上。杨盈踉跄着站好。
便听安帝道:“传旨,请礼城公主殿下移居离宫,一应供奉,按皇后份例供给,许用朕之半副銮驾。”
一直强掩震惊的李同光蓦然抬起了头。杨盈深深万福下去,藏在袖中的手深深掐着自己,强迫自己克制住心中的恨意和冲动。当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已又淡淡地带了些笑意,道:“谢主隆恩。”
杨盈披散着头发走出皇宫,内侍恭敬在前面引路,宫女们见到她的样子,都分外震惊。走了几步,杨盈突然转身,故意做出寻找的模样,问道:“庆国公呢?”
一直远远跟着的李同光一怔。
杨盈看到了他,便招手道:“庆国公,你过来。”李同光只得上前。
杨盈道:“我在四夷馆有一件心爱的——”说到一半却忽地停了下来,眼光凌厉地看了一眼内侍,内侍一寒,忙低头退开。杨盈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帮我联络远舟哥哥,告诉他我没事,让他别着急来救我,一切等平安把我皇兄送回安国再说。”
李同光咬牙切齿道:“你真是女的?不是骗我?”
杨盈眼中又泛起些水汽,轻声道:“如意姐每天耳提面命地教了我那么久,我要是连你们都骗不过,那就真辜负她了。”
李同光恨恨地说道:“可你也不能什么都不跟我说,就点这么大一个炮仗!”
杨盈淡淡一笑:“你又不会真心救我,我只能自救;你说你们皇帝最喜欢利益,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也剩这所谓的皇家血统了。在这一点上,李同光,你和我也没什么不同。”
李同光一怔,良久方道:“你以为一国皇后是那么好做的吗?”他声音已不觉柔和下来,“你以为圣上那么傻,就凭你嘴里的几句空中楼阁,就能……”
杨盈微笑着打断他:“至少他愿意上钩,至少我现在不会被扔到北地去放羊了。”
李同光顿时沉默不语。
杨盈却没察觉到他的情绪,恍若自言自语般说道:“几天前,元禄还曾经问过我,若能平安回到安都,以后我要做什么?当时我答不出来,现在我知道了。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后宫,嫁一个我不认识的驸马,当一个天地兴亡两不知的贵妇。”她转头回看宫殿,目光望远,“就算刚才,我只在那把龙椅上坐了一刻,我也喜欢上了那种滋味,”她似是露出回味的神色,“真美,真香,真是心潮澎湃。”便凑近李同光,向他耳语道,“比起扶植宫女所出的三皇子,扶植我这个公主的嫡子,你岂不是更有胜算?”
李同光一怔,语带讥讽地看着她:“你倒是想得真长远。可惜,老头子都不敢让你住宫里,只让你住在宫城外的离宫,说明他一点也不相信你。”
杨盈眼中水汽一晃,喃喃说道:“我宁愿住在宫外,这样,我说不定能把如意姐的遗骨找到,让她入土为安。”
李同光脸上掠过伤痛之情,嗓音已再次低柔下来,轻声说道:“离宫守卫一定森严,你出不来的。师父的身后事,我自会尽心。”
杨盈也适时高傲地扬起头,问道:“孤的銮驾,准备好了吗?”
杨盈登上御轿,前后数十人浩浩荡荡开路,宫女女官内侍们纷纷跪倒行礼。杨盈透过轿帘望着眼前情景,旧事记忆不由再次浮现在眼前。就在数月之前,她还是冷宫里一个被宫女轻慢对待的小公主。刚出京时,明女士公然便敢呵斥于她。第一次深夜进安国皇宫时,被内侍们关在两道宫内间,她还会惊慌失措……可眼下,她却尊贵在上,被人敬畏跪拜。
杨盈喃喃道:“如意姐,不知道刚才我做的是对是错,但我确定,我喜欢现在的滋味。”
御轿渐渐行远,身后跪拜之人纷纷起身。初贵妃的侍女也站起身来望向远方的仪仗——她先前只是看到了安帝的銮驾经过,又见众人跪拜,才跟着跪下去。尚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此刻分明望见銮驾之上的是个女子,便不解地向身旁女官打探消息。待女官说明原委之后,她不由露出震惊的神色,连忙往同明殿里赶去。
正殿书房里,邓恢恭敬地等候在屏风后。屏风外,安帝正与几位重臣商议着杨盈的提议。
不论是对杨盈本人,还是对她所描绘的前景,安帝本人显然都很是有些心动。在经历过宫城之上的混乱后,他难得再次流露出了好心情。朝臣们却意见不一,有的摇头反对,有的则很是惊喜——却也未必都是出于公心考量。
议论半晌之后,安帝也终于开口说道:“……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散了吧。”又提醒道,“哦对了,这件事,先不要告诉沙西王。”
待重臣们领旨告退之后,安帝便抬步走入屏风。邓恢立刻跪地,向安帝叩首请罪道:“臣未能查清礼王实系女子一事,失职失责,罪不可恕,请圣上赐罪。”
安帝摆手,示意他起身:“好了,别说是你,朕也没有认出她是个女子。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本就雌雄莫辩……”他从桌上端起盏茶水,回头见邓恢还跪在那儿,就有些奇怪,“不是要你平身了吗?怎么还跪着?”
邓恢这才站起身来,恭谨地垂首道:“臣惶恐。”
安帝喝着茶,竟又主动提起那一夜的事,问道:“还在为那天宫城上,朕对你发了脾气不高兴?朕那天也丢光了脸了,你陪着朕十几年,不会不知道朕是什么性子,朕打你骂你,那也是把你当自己人。”
邓恢确实知道他的性子——脸上立刻又挂上了笑意,道:“除非圣上赏臣一杯茶喝,不然臣还是会小心眼。”安帝一哂,把茶盏递给他,邓恢一饮而尽,双手将茶盏送还,微笑道:“谢圣上。”
安帝这才放心下来,接过茶盏,随口便同他聊起来:“刚才朕在外头说的那些事,你也听到了,你说说,怎么看?那个小丫头,还真有点胆子血性,石破天惊地来这么一笔,连朕都有点心动了。”
安帝低头去放茶杯,没有注意到邓恢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等安帝抬起头来,邓恢又恢复了恭敬的笑脸。道:“一动不如一静,一国之后位,岂能轻许?”
安帝轻皱着眉头,思索道:“可是她说的也有理,若要造势,就必须趁着杨行远还没回国前,把消息给放出来。”
邓恢当即跪地,面色忠肯地看着安帝:“容臣说句大逆不道的话。”
“说。”
邓恢道:“圣上您马上就要庆祝五十圣寿,而礼城公主,年方十六。”安帝脸色一沉。邓恢却没有停下,仍是说道,“礼城公主虽空有尊号,但不过也只是梧国送来送死的棋子,所以无论是年龄,还是势力,这段婚姻并不匹配。圣上若是着急迎她为后,老夫少妻,反为不美。而且,若是新后当真有了嫡子,圣上难道就不怕梧国反借太子外家之势,谋夺我大安?毕竟圣上金戈铁马,万一——”他停顿下来。
安帝恨声问道:“你在咒朕?”
邓恢立刻叩首道:“圣上千秋万寿那一日,臣必当追随地下。适才之言,虽是刺耳,但却出自臣之肺腑!”
片刻后安帝方缓了颜色,扶他起来,叹息道:“也只有你,现在还敢跟朕提这些逆耳忠言了。”
邓恢起身,又微笑道:“臣不光只会说逆耳之言。”
安帝一挑眉。邓恢便微微凑前,沉声道:“婚约,还可以宣布。但诏书中,大可以模糊一二,‘聘礼城公主于安,结两国婚姻之好’……圣上莫忘了,二殿下尚未立妃。太子妃,可比皇后,要好掌握多了。”
安帝眼中一亮,缓缓点了点头。
邓恢走出宫殿时,李同光正带人巡视经过。错身而过时,邓恢淡淡地使了个眼色,李同光微微点头。
而同明殿里,侍女匆匆向内飞奔着,不留神撞倒了一个小侍女,甚至都不及回头看一眼,便连忙推开了初贵妃的房门,奔了进去。
六道堂安都分堂。叶光才打开门闩,院门就被自外推开。一个头戴斗笠,手执马鞭,风尘仆仆的男子一步踏了进来。叶光一眼便认出是宁远舟,吃惊不小,连忙关好房门,向宁远舟行礼:“堂主?!您怎么……”
宁远舟不及回礼,立刻问道:“殿下如何?”
“殿下尚安,”叶光连忙回禀道,“这两日居于庆国公府,属下刚才还在宫外远远地看了他一眼,气色尚佳……”便絮絮地向他描述起杨盈走进安都皇宫时的情形。
知晓杨盈平安便可,其余的在此刻的宁远舟听来尽是啰嗦。他忍不住打断了叶光,急切地问道:“好了,如意呢?你可知道她的消息?”叶光一怔,随即慢慢地低下了头。
见他神色,宁远舟只觉眼前一阵发虚。他的手不自觉地紧握紧了马鞭,艰难地问道:“尸身在何处?”
叶光低声道:“前晚,朱衣卫指挥使邓恢亲自率人在朱衣卫总堂当众焚化的。金帮主带了属下混在卫众里面看了,确实是任左使本人。”
宁远舟沉默着,良久没有任何动作。
叶光担心地看着他,轻声道:“堂主,您请务必节哀。”
宁远舟目光空茫,面色却极致地平静,嗓音也几乎没什么起伏,只是缓缓说道:“我早就有预料了,没关系,我们刀口上舔血的人,这一天,都是迟早的事。”
他说得平静,叶光看着他似乎并无异样。但宁远舟眼中,万物却一点点退去色彩变成了灰白,就连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都是缥缈遥远的。他平静地发布着命令:“找身干净的衣服给我,弄些吃食来,派人盯着宫外,殿下一旦出宫,就马上把行踪报给我。点齐人马,备好武器。”
叶光松了口气,忙道:“是。”
安都分堂的密档室里,宁远舟脱下身上乔装打扮的衣服,又将一副一件件叠起、摆好。他的动作缓慢而细致,每一件衣裳都对得整整齐齐。目光始终凝着一处,却又似乎根本就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叶光拿着一只盒子走进来,看到了宁远舟缓慢的动作,突然明白了过来。他眼睛一酸,连忙别过头去。半晌之后,他才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宁远舟,道:“堂主。”
宁远舟已换好了新衣——正是当日如意在雅阁里为他挑选、买下的那一身。他接过盒子,问道:“这是什么?”
“四夷馆火场里剩下的一些东西,”叶光低声道,“属下后来偷偷去找的,担心里面可能有什么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
宁远舟已经完全听不到他说的后面几句,只是机械地伸手打开了匣子,拿出里面有一根烧焦了的毛笔,又拿出了一只半残的羽毛毽子,而后,他便看到了一只半烧成木炭的木块。
宁远舟的眼眸骤然收缩,他一把抓起木块,拼命擦拭着。
叶光看不下去,走出了屏风。
宁远舟擦了许久,那木块终于有了些原来的样子——却是宁远舟亲手雕刻了送给如意的人偶。如意收到人偶后由错愕转而失笑,最后泪盈于睫的面容再次浮现在宁远舟的面前。
宁远舟握着那只半边烧残的滑稽人偶,一滴泪水凌空坠下,落在了人偶上。片刻后,又是一滴。
屏风外再次传来叶光的声音:“堂主,有急事禀报!”
宁远舟轻轻闭上眼睛,无声地呼吸着。再睁开时,面色已然恢复平静。他淡淡地问道:“什么事?”
叶光道:“殿下出宫了。”宁远舟立刻起身走出屏风,却听叶光继续说道,“用的是半副銮驾,去的是离宫!那些引导的侍卫,称她为礼城公主。”
宁远舟愕然,紧紧握住了人偶,半晌方道:“我知道了。”
安国驿站。
从安都骑快马一路披星戴月而来的驿卒飞驰进了中转的驿站,翻身下马,冲着驿站里叫道:“八百里加紧,快给我换马——”
话音未落,驿卒便被倒击晕在地。一个六道堂打扮的男子从他背后走出,从驿卒怀中搜出书信展开,只见上面写着“数十名贼人携梧帝越狱潜逃,兹令沿途府衙驻军严加盘查,一有发现立即缉捕送京”等字样。
男子对晕倒的驿卒道一声:“谢谢,我知道了。”
随即目光便一寒,转身冲驿站外面一挥手:“放风筝!”
驿站外,一只半蓝半黄的风筝迎风升上了天空。。
安国鸽站。
几只飞鸽落下进食,鸽笼却突然被合上。养鸽人的脖子上架着剑,战战兢兢地高举双手,眼看着另一个六道堂打扮的男子解下飞鸽的脚环,取出了密信。
那男子扫了一眼密信后,便将信撕成碎片,随即冲着外面打了一个手势。又一只半蓝半黄的风筝迎风而起。
通往合县的道路上。
六道堂众人护卫着一辆马车飞奔,遥遥望见路前方飘着一只蓝色的风筝,行在队伍最前的元禄立刻策马回身跑到马车边,禀道:“前方五十里,安全!”队伍中间的孙朗也向后传话:“前方五十里,安全!”队伍末端的的丁辉也高喊一声:“安全!”
驾车的于十三对元禄招了招手:“上来歇一歇!”元禄点点头,飞身跃到了车上。于十三扔给元禄一壶水,提醒道:“这两天没日没夜地赶路,你自己留心点自己的身子骨,糖丸别忘了吃!脸色这么差,千万别可别病了。”
元禄的脸有些青白,强打起精神,往嘴里抛了一枚药丸,道:“累了就会这样,习惯了,不碍事。”
于十三便给他挪出块地方,道:“赶紧靠着这儿睡一会儿,我们中间不能歇,得尽快离开安国才能彻底安全。”
元禄点头道:“好。还好宁头儿早有安排,让沿路分堂的兄们把把安国人的驿站和飞鸽都废了,要不然,这一路早全都是追兵了!”便靠在车边闭目休息。
马车里,梧帝靠着颠簸的马车昏昏欲睡。钱昭坐在马车的另一端,目光幽深地盯着梧帝。忽听外面高喊“安全”,梧帝迷蒙地睁开眼睛,向外看了一眼,问道:“这是到哪了?”
钱昭垂了眼睛,恭敬地回禀道:“禀圣上,再有几个时辰,就快到合县了。”
梧帝凝眉回想着:“合县?”
“离陛下惜败的天门关不远。”钱昭目光也一时望远,语气平静地说道,“以前属我大梧,如今由安国暂据。”
梧帝猛然一惊,随即脸现愧色,痛苦道:“朕,对不起那些为国捐躯的大梧将士们。”
钱昭依旧面无表情,低头道:“圣上言重,雷霆雨露,莫非天恩。能为圣上效死,乃是他们修了几辈子的福份。”
梧帝叹息道:“钱卿忠肝义胆,自是可以这么说。但他们毕竟是因为朕才枉送了性命……朕不太能没心肝啊。”
钱昭顿了一顿,道:“臣,当不起圣上如此谬赞。”
“钱卿何必过谦,这数日来你对朕照顾得无微不至,朕都看在眼里。”
钱昭垂头一礼,目光被阴影遮挡了片刻,道:“能为圣上效力,乃钱昭毕生之幸。”又为梧帝奉上一杯茶,道,“圣上,请用。”
梧帝喝着茶,奈何车中颠簸,水没喝到几口,几乎全洒在了衣襟上。他颇有些懊恼,却也无计可施。钱昭接过茶盏,道:“圣上稍安,等到了合县,就可以休息一下了。臣早已安排了一处极妥当安全的所在。”
梧帝眼睛一亮:“太好了,朕自出安都以来,这颗心就没有放下来过。”
钱昭一笑,语调温和道:“臣保证,圣上必能在那里高枕安眠。”
安都。
李同光一身深色的便装打扮,静静地等候在僻静的深巷中。自封国公以来,他为人越发幽僻寡言。此刻面无表情的站在那儿,眼中蒙着一片白光,无人知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究竟心境如何。
听到马车驶来的声音,他才略略侧身回过头去。马车上卢庚匆匆跳下来,手捧一只瓷罐,奉到他的面前。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之色,道:“只有这么一点了。”
李同光却郑重地道一声:“多谢。”接过瓷罐,便摸出金子递了过去。
卢庚却摇了摇头,将金子推回去。道:“大伙儿肯冒死偷了这些骨灰出来,不是为着钱,而是为着任左使替天下朱衣卫张目的情份。”他恭谨地冲着瓷罐行了个大礼,便转身跳上了马车。马车很快便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李同光捧着那个瓷罐,凝视良久,尔后慢慢将它捧到近前一吻。朱殷看得触目惊心,忍不住上前道:“主上,还是早些让任左使入土为安吧。”
山洞里起了一座孤坟,坟前立着石碑,上写着“任如意之墓。”李同光痴痴地跪在坟前。他的身后,几个从人正在洞口砌着石头。这山洞曾是他和如意一道避雨之处,当年他以为如意死在了天牢的大火中,便将如意的骨殖安葬在此。不料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他终还是再一次将自己心爱的女子,安葬在此。
他正痴痴地抚摸着墓碑,朱殷匆匆走进来,向他低声耳语几句。李同光怔了一怔,问道:“她怎么知道的?”
朱殷道:“礼城公主看见属下换了素服,就猜到了。她说,以主上您和任尊上的情份,就算找不到尸骨,也会为她立个衣冠冢。她还说……”朱殷迟疑了片刻,低声道,“您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必需帮她偷偷逃出离宫,拜祭任尊上。”
李同光沉默了片刻,问道“她知道我晋为国公的原因了?”朱殷为难地点了点头。
李同光深吸了一口气,道:“让他们先停手,晚上我找个由头去见圣上,你们趁着离宫换防那会儿把她弄出来,等祭拜完,再把洞口封死。”
朱殷迟疑地问道:“真的要全封?”
“师父自来喜静,我不允许任何人有任何机会来打扰她的安宁。”李同光说着,便古怪地一笑,“就算宁远舟想来看她,也不可能了。师父既然愿意为我而死,那最后,她永远就是我一个人的。”他深情地凝望墓碑。
朱殷微颤,却没敢再多说什么。
入夜后,杨盈披着黑色的披风悄悄出了离宫后门。朱殷早已等候在外,见她出来立刻上前接应,扶着她上了马车。
夜色沉沉。大殿书房里,李同光正向安帝奏对着。安帝初时还耐心在听,后面却渐渐走神。不知想到什么,他突然打断李同光,问道:“你说,镇业什么时候能回来?”
李同光一愕,忙道:“圣上召回殿下的诏书昨日才传出去,相信再过上三四日,殿下便能收到,很快您就可以见到殿下了。”
安帝点头:“甚好,甚好。”他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李同光的肩膀,“同光啊,以前舅舅对你严苛了些,但那也是为你好。以后,你要帮朕、帮镇业好好地把江山撑起来。朕特旨升你为国公,也就是为了这个。”
李同光忙道:“臣必当鞠躬尽瘁,不负圣上所托!”
安帝又道:“你与初月的婚事,等镇业回来,也好好办了吧。”
李同光低声道:“臣……”他一咬牙,跪在地上,道,“臣有罪,任辛虽罪大恶极,臣虽受圣上之命将其格杀,但任贼仍因先皇后之故,与臣有师徒名份。依礼,臣应为其服丧三月,否则难逃言官悠悠之口。是以……”
安帝不快地皱起眉,但还是强忍了下来。手紧紧地扣着扶手,却温声说道:“朕明白,你肯念着旧情,就是个重义之人。朕身边如今缺的,就是重义之人啊。朕不怪罪你。下去吧。”
李同光低着头,并未看到安帝的表情。闻言如释重负,叩首道:“谢圣上!”
内侍送李同光离开,走出殿门之后,人影渐稀。李同光寻机塞了件东西给他,轻声道:“拿着吧,知道你侄子最近出了事,用钱的地方多。”
内侍感激地低头一礼,低声道:“多谢公爷。”看了看周围,又凑近李同光,低声说道,“对了,圣上好像已经决定让礼城公主做太子妃了。”
李同光不动声色道:“不用跟我说这些,我待你好,并不是为了从你这探听消息。”
内侍道:“但老奴不能不知趣啊。”
李同光正要说什么,突然眼光一闪。只见前方月洞门的蔓藤上挂着九朵白花,门边还站着初贵妃的侍女——这是初贵妃同他联络的信号。
夜色寂黑,初贵妃孤身坐于殿中,正正抚弄着手中花瓣,李同光便出现在她身边。未有寒暄,直言发问道:“找我何事?”
初贵妃反问:“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
李同光道:“我现在已是国公,行动不如以前那么方便……”
“以后你若成了辅政大臣,岂不是更有理由不见我了?”初贵妃打断他,凄凉一笑,“在宫里不方便,那我在宫外礼佛这么多天呢,你也不方便?有时间陪着阿月跑马,就没时间来寺里见我一回?”
李同光冷笑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门婚事,还是你亲手帮我安排的。”
初贵妃手一颤,这才转头看着他,眼中含着悲伤,问道:“你就是想伤我的心,才故意说这些,对吧?”
李同光淡漠道:“很早之前我就告诉过你,我们的合作就是我和沙西部合作。如今,只是这个人从你换成了初月而已。”
初贵妃盯着他,问道:“你爱初月吗?”
李同光皱了皱眉,不耐烦地问道:“你特意叫我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些无聊的东西?”
“对你无聊的东西,对我却很重要。”初贵妃却说,“你若不回答,以后,也休想我再帮你。”
“不爱。”李同光毫不犹豫地说道,“她也不爱我,你放心了?”
初贵妃目光一颤,又问:“那你爱我吗?”
李同光冷漠地转过头,道:“有些问题一旦问出来,你就注定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初贵妃眼含泪水,问道:“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对你的心思对不对?你只是故意在装糊涂,钓着我,利用我,对不对?!”
李同光淡淡地说道:“一开始,难道不是你想知道先皇后的事,才故意接近我的吗?既然各取所需,又何必说得那么难听?”
他转身欲走,初贵妃喝道:“站住!”
李同光却恍若不闻:“我从来都不喜欢强人所难,你若恨我,以后永不相见就是。”
初贵妃奔过去,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李同光脚步不由顿住。初贵妃闭了眼睛,在他背后轻声问道:“这么长时间,你有没有,哪怕只是一小会儿,喜欢过我?”
李同光没有回答,半晌后,他一点点掰开了初贵妃的手指,继续向外走去。初贵妃望着他的背影,悲凉地笑了:“很好,很好,你既对我无情,我也对你无义。呵,出了宫,你就好好地去收她的尸吧!”
李同光一怔:“谁?”见他回头,初贵妃的凄厉的笑容里充满了报复的快感:“自然是你不顾性命,也要从火场里救出来的礼城公主了!”
李同光大惊,上前一把抓住初贵妃,厉声质问道:“你干了什么?!”
“一个既要抢走我后位,又要抢走你的女人,你说我会对她干什么?”初贵妃眼中含着恨意,映了橘色的灯光,如火焰灼灼燃烧,“你以为我常居深宫,外头就没有听我号令的族人了吗?你真是胆大包天,她都住进离宫了,你还要派亲信深夜接她出去幽会。就是去那个你从来不肯让我去的山洞,对不对?”
李同光惊怒交加,一把将初贵妃扔开:“她要是有个什么万一,你一定会后悔莫及!”说罢急忙飞奔而去。
初贵妃委顿倒地,泪水一滴滴掉落在地上的残花上,她捂着眼睛,低声啜泣道:“我现在就后悔了,我当初为什么要爱上你?”
初贵妃侍女忙上前扶她。初贵妃不断地落泪,目光空茫,却已昂起头来,吩咐道:“去告诉圣上,就说我知道他要立新后的消息,哭肿了眼睛,已经三日不思茶饭,刚才又在花园跌倒,你怕我出事,才冒死前去禀报。”侍女愕然,半晌方道:“是。”
初贵妃眼中一片水光,抓着侍女的手,仰头怔怔地问道:“我最后,总得抓住点东西,对吧?”
侍女流着泪,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