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第1/2页)
天色大亮。
如意和宁远舟并肩走着在路上,驿馆已经遥遥在望。
如意心情显然很好,把玩着手中的小黄花,扭头问道:“你的毒真的不要紧?”
宁远舟笑看着她:“已经压下去了,分堂里章崧的人知道我到了这里,解药最迟今天就会送到。”
如意放心了。点了点头,“那就好。呀。”却忽的又发现了什么,踮起脚来,伸手从宁远舟发间摘下一朵小黄花,丢给他,“你头上有这个。”
宁远舟只觉她的呼吸从自己耳边擦过,忙退后一步。
如意不满地瞅着他:“别那么警惕,我只是在关心你,没别的意思。何况,昨天在天星峡,我不是答应过你吗?只要你送我去杀周健,我就不逼你和我生孩子了,我说话算话。”
宁远舟一怔:“你怎么——”
如意道:“强扭的瓜不甜,你说得对,天下好男人多的是,不只你一个。”
宁远舟还没回答,身后便传来一声咳嗽。
两人同时回过头去,便见钱昭站在院门口
宁远舟忙问:“元禄怎么样了?”
钱昭面无表情:“醒了,又捡回一条命。”
如意道:“我去看他。”话音未落,人已奔进客栈里。
只留钱昭和宁远舟两人在身后。钱昭盯着宁远舟,宁远舟莫名有些脸热,问得便不是那么理直气壮,“干嘛?”
钱昭递过一枚丹药,道:“章崧把解药送来了,我听到你的声音,着急出来,结果除了于十三讲的——”他抬手一指宁远舟的头发,“又看了一出好戏。”
宁远舟不理他,只接过解药服下。
钱昭盯着他,一本正经地追问道:“以前表妹总缠着你,现在突然不要你了,心里是不是很不是滋味?”
宁远舟被话呛得咳嗽起来。
钱昭面无表情,用力捶着宁远舟的背。
宁远舟越咳越厉害,只好赶紧躲开他,狼狈而逃。
客栈房间里,元禄果然已经苏醒过来,只是依旧面色苍白,气息虚弱。
如意伏在他的床前,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元禄暖暖地看着她,声音虚弱,却还是说道,“谢谢你和十三哥帮我找药……”
如意轻轻打断他:“嘘。好好歇着,我只是还你的借我机弩的人情。”
她把一束黄花放在元禄的枕边,元禄笑了,合上眼继续睡去。
如意却没有离开,轻轻抚摸着元禄的头发,直到他鼻息渐渐平稳,沉沉入睡,才收回手。
屋外,宁远舟隔着窗子,看着房内的元禄和如意,表情晦涩不明。手指却不自觉地拨弄着如意扔给他的小黄花。
屋内,如意坐在元禄身边,擦拭着元禄枕边的匕首。匕首雪刃上映出窗外宁远舟的身影,如意看着他的面容,唇边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纹路。
安国龙尾原上。
总是一脸笑容的朱衣卫指挥使邓恢正一面擦拭着自己的佩剑,一面听着亲信孔阳的汇报。
“圣上口谕,三日后从归德城起驾,要在六月前赶回都城。”
邓恢点头,转而问道:“长庆侯那边呢?”
孔阳道:“自从那日纳了侍女琉璃后,长庆侯便一直闭居不出,终日饮酒作乐,连圣上让他掌管的羽林卫,也只去巡视过一回。”
邓恢笑意温和如初,看不出是讽刺还是赞赏:“他倒知趣。下去吧。”
孔阳正要退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迦陵右使在外候见,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邓恢头也不抬,道:“传。”
片刻,一女子垂着头趋步入内,那女子长相中八分娇媚一分英气——还有一分是邪意,向邓恢恭敬行礼:“参见尊上。”
邓恢仍是温和地笑着:“梧国使团的情况,查得怎么样?礼王性情如何,有哪些人跟着他?”
迦陵小心回禀道:“现在只查到使团长史是尚书右丞杜铭,是梧帝的亲信,使团不足百人。礼王生性怯懦,出京时曾被飞石惊得当众失态。其余的,因为使团尚未入安,尚不能一一查清。”
邓恢擦拭着手中宝剑,头也不抬,“尚未入安,就查不到了?梧国分卫不是有几百号人吗?”
迦陵屏息:“尊上容禀,自吴梧帝被擒后,梧国封关锁城,回传消息就一直不太顺畅,属下已经多次飞鸽催促梧国分卫紫衣使越三娘,但至今尚无回音……”
邓恢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脸上笑容犹在,却已冷下来:“既然尚无回音,你今天来见我,又是为何?”
迦陵小心地试探:“属下听闻尊上喜好龙泉剑,昨日刚得了一把……”
正说着,邓恢那仿佛长在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他取过案边的茶盏,轻轻一抛,那茶盏便在迦陵面前便碎成了几片。
邓恢不发一言,迦陵却心头一寒,立刻“咚”地一声跪下,膝头硌在了碎瓷上。
邓恢淡淡地看着她:“办不成差事,就想谄媚上官?姜指挥使倒是吃这一套,可惜他已经死了。”
迦陵重重磕头,额头见血:“尊上恕罪。”
邓恢语气还是淡淡的,道:“七日之内,要是还查不清使团的底细,你这个朱衣卫右使,也就不必做了。”
迦陵脸色霎时一白,但也只能道:“属下遵命!”
迦陵走出大军营地,一直等在门外的亲信珠玑忙迎上前来。看到迦陵额上的伤,大惊失色。迦陵面色阴郁地走到水边,就着水中倒影查看自己头上伤痕。珠玑忙掏出绢子,上前服侍她净面、抹药。
一面压低声音,小心地问道:“邓指挥使做的?”见迦陵点头,不由心寒,“他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您可是右使之尊啊!”
迦陵冷笑道:“右使又算得了什么。在邓恢眼里,只怕所有的女朱衣卫都罪该万死。”
珠玑骇然,忙问:“为什么?”
迦陵道:“他爹在先帝那会儿因为私造军械犯了事,在朱衣卫狱里生生熬刑熬死了。当年告发这事儿的人是他爹的一个宠妾,其实是我们的白雀。”
珠玑恍然,忙又问:“这事圣上知道吗?朱衣卫的指挥使向来在卫众中提拔的,圣上他怎么就派这么一个恨毒了咱们的外人来管?”
迦陵叹了口气,道:“圣上鹰视狼顾,虎态狐疑,对臣下向来都是用而不信,对朱衣卫就更是从来没当正经卫司看过,偏偏这些年我们又总是触他的霉头……前几年,”她本来要说“任”,张了张嘴,却又把那个名字吞了回去,“卷进先皇后案,去年姜指挥使又被查出十几年前曾和戾太子联过手……”她愤然把绢子扔在水里,“圣上正是为因为不信朱衣卫,才从飞骑营调了邓恢过来。他是把私怨的火挟在公事里一起发了。陈左使是个男的,又是他从丹衣使里提拔起来的,所以吃的挂落明显比我少得多。”
珠玑也愤愤不平道:“难怪大人一直都尽心办差,但功劳全被陈左使抢走。指挥使也太偏心了!”
迦陵叹了口气,起身离开水边。边走边又问起来:“不说这些了,越三娘怎么还没消息?”
珠玑快步跟在她身后,听她问起越三娘,有些犹豫,道:“属下也担心她是不是出事了?”
正说话间,两人便已回到朱衣卫的驻处,还未进屋,便见门外有个女朱衣卫正焦急地徘徊着。
珠玑还未开口问话,那人已看见她们,便迎上前来行礼,低声说了几句,两人的脸色顿时为之一变!忙快步走进屋里去。
屋内地上摆放着尸骨残骸和各色遗物。迦陵蹲在地上仔细地查看着,女朱衣众跟在一旁,向她禀报原委:“越三娘的尸身都没有找到,但河滩上还找到了两个没被炸死的朱衣众,他们都指认,动手的就是如意。玉郎的尸首倒是找到了,但是被鱼全啃干净了,看不出哪儿受的伤。”
迦陵咬着牙,恨道:“下手这么干净,是个行家。”
珠玑忽地看到旁边口供上有个熟悉的名字,忙拿起来仔细翻阅,确认过内容之后,不由一惊,立刻将口供呈给迦陵:“大人你看,那两个朱衣众交待,说越三娘之前曾说过如意就是任辛任左使……”
迦陵喝道:“闭嘴!圣上不许提这个名字,你忘了!”
珠玑忙掩口。迦陵接过口供匆匆看完,便放在烛火上烧掉。
喃喃说着:“不可能是她,当年天牢大火,她有亲信借机挖走了她的尸骨,但还留了一小截胫骨下来,我亲自查验过,骨头上有钉痕,和她当年在褚国失陷时受的钉刑一模一样。”迦陵快速思索着,分析道,“不像是六道堂,梧国刚刚大败,这会儿赵季只怕自己都忙不过来,而且这么用火药,也不是他的手法。”
珠玑忙道:“宿国人擅用火药,会不会是宿国的武德司干的?”
迦陵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看起来最有可能的,往往不是凶手;置身事外的,多半才是真凶。咱们跟梧国这场大战死了何止上千人,为何相邻的褚国不良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眼中寒光一闪,从怀中摸出一瓶药水,倒在证物中一件带血的衣物上,血的痕迹慢慢变成了绿色。
珠玑失声喊道:“不良人的七步醉!”
迦陵微微眯起了眼睛,道:“果不其然,他们看着朱衣卫和六道堂鹬蚌相争,就想混水摸鱼。”
珠玑忙道:“还好大人慧眼如炽!”她沉吟着,“所以那个如意是褚国人假扮的,知道越三娘随身带着大批金子便见财起意,然后借了那位的名字吓唬朱衣众——啊,玉郎没准也是他们埋在越三娘身边的钉子,如意和他里应外合,所以才会轻易得手,只是后来玉郎也被如意灭口了!”
两人分析着,只觉真相步步揭开。
迦陵立刻吩咐珠玑:“马上传令要玉衡分堂全数出动,去查不良人和越三娘;另外再调巨门、廉贞两堂,查清梧国使团的底细;你拿着我的朱衣令赶去梧国,亲自督办后一件事,”她目光如炬,缓缓道,“这个,才关系到我们的身家性命!”
归德城外,大军已休整完毕,正等待开拔回京之日。各处营帐都相安无事,李同光也难得几日安稳。安帝要打压他,他便也如其所愿地郁郁不得志起来,处处都令他那日新得的“美人”琉璃随侍在侧。
这一日晨起后,他便在校场上闲散地练武。手中一柄银枪舞得虎虎生风。那银枪映着日头,游龙一般,舞到精彩处,脱手一掷,那银枪矫健地飞出,正中前方大石,枪头入石数寸。
手上招势未老,琉璃已又扔了把剑过去。李同光顺势抄剑在手,舞了几个剑花。
琉璃便持剑攻上前,同他对起招来。
数招之后,李同光点头道:“恢复得不错。”
琉璃收起剑来,向他行礼道谢道:“多谢主上请来名医为奴婢接好琵琶骨。”
正说着,声音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校场一侧,几个朱衣卫纵马飞奔而去。琉璃不由循声望去,看清最前那匹马背上朱衣卫行色匆匆的面容,有片刻怔愣。
李同光察觉到她神色变化,收起剑来,问道:“你认得她?”
琉璃点头,道:“绯衣使珠玑,之前挑断我琵琶骨的就是她。右使迦陵的亲信。”
李同光望着一行人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圣驾三天后才会回京,她现在去的这个方向——”片刻后便已了然,“是梧国。是了,梧国使团出发也好些天了。”
琉璃眼睛忽地一亮,忙道:“您不是和梧国皇帝很能说得上话吗?要不这两天您多去见他几回?等使团过来,您说不定就能重新被圣上派差事了,就算只是协办接待,也胜过现在这样一直赋闲啊。”
李同光一晒,道:“我名义上还掌着羽林卫呢,哪里是没差事?”口中自嘲着,目光却幽深如潭,“圣上现在希望我闲着,我就只能闲着。一直到他觉得我足够安分,可以堪用的那一天,才是我的机会。”
琉璃凝视着他,见他并未消沉,便也放下心来,道:“出手之前,要比所有人都能忍。出手之时,也要比所有人都要狠。这是以前尊上常说的话,原来您一直都记得。”
提到师父,李同光再次面露怅然。
“是啊。我一直都记得。”他说着,便猛地一挥长剑,再度舞起剑来。剑刃携风而去,浏漓顿挫。如雷滚江上清光缭乱,狠厉之中似是掺杂一股癫狂。他说,“就和我每天都一定要练她教我的剑法一样,从来没有忘记过。”
校场外马车驶过,初贵妃打起车上窗帘向校场上望去。望见李同光舞剑时的英姿,不由有些失神。却忽又瞧见琉璃上前为李同光擦汗,嫉妒之情随之涌上来,却是什么都不能做。她烦闷地摔下了窗帘。
不远处河东王望见初贵妃车驾,正要上前见礼,便见她面带嫉恨地摔了帘子。他有些疑惑地向初贵妃所看之处望去,见是李同光和琉璃,不禁一怔。
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串碎片——李同光面色焦急地在一群洗衣女中寻找着;李同光宣布琉璃是他的近身侍女时,初贵妃那不可置信的表情。
河东王忽地意识到了什么,招手唤来亲随,吩咐道:“马上去找她,孤要知道长庆侯离京之前多久进一次宫,每次进宫都要去哪里,停留多长时间。”
——未言明找谁,亲随却立刻领会,当即便领命而去。
入夜时,河东王便拿到了李同光出入宫城的记录簿册。
簿册记得简单又整齐,因为李同光入宫之后,每次去的都是同一个地方——集仙殿。除此之外,再无他处。
河东王皱眉思索着,有些想不通:“隔三岔五就要去一次集仙殿,为什么?”
亲随却知晓些前情,解释道:“集仙殿是先长公主的宫室,如今改作宫中藏书之所,长庆侯常去追思。”
——先长公主是李同光的母亲,他去殿中追思,似乎并无什么可疑之处。大皇子却并不认可,摇头道:“不会那么简单。”
他来回踱步思索着,总也想不通。便拿茶碗做替代,在桌上摆出集仙殿的方位,“这是仪凤门,这是集仙殿。这是丽景台。这是登春阁……”说着,他忽然眼前一亮,指了指最后一个茶碗,“登春阁和集仙殿只隔着一堵矮墙,和同明殿共用一个园子,而同明殿就是贵妃的寝宫!”
亲随也随即明白过来,不由大惊:“殿下该不会是觉得贵妃和长庆侯……”忙问道,“是否需要禀报圣上?”
大皇子瞪了他一眼,“没凭没据的,报上去只会挨父皇骂!”却按捺不住兴奋,脑中飞快运转着,喃喃自语着,“他们未必真干了什么,毕竟宫里那么多人盯着呢。但是,这两人肯定有暧昧。难怪贵妃总是时不时地替李同光说好话,难怪刚才她会那么看着他!呵呵!”
他越说便越是笃信,亲随忙问:“那殿下现在意欲如何?”
大皇子阴冷地一笑,道:“老二不是左边靠着他的沙东部外公,右边靠着他沙西的贵妃姨母吗?呵呵……孤得好好琢琢磨磨,”他说着便一推酒杯,恶狠狠道,“怎么才能让他、贵妃还有李同光三个,都有苦说不出来。
徐州。
夜幕降临,客栈院中却是热闹之极。
丁辉带着一群护卫在庭院中央堆起火堆,忙碌奔跑着添柴搭架,满脸喜色。钱昭安坐在人来人往的火堆旁,专心地往羊身上涂抹作料。
杜长史也难得松懈,开心地帮着众人抱柴。乐呵呵地说道:“昨儿在天星峡,大家都辛苦了,今天大伙儿放开吃,放开喝,养好伤,明儿再上路!”
庭中一群人有缠着绷带的,有挂着胳膊的,都是伤痕累累。却也兴致高昂,闻言齐声点头称是。
——宁远舟和如意取回了蛇胆后元禄转危为安,病情已平稳下来,众人心中悬着的大石头终于稳稳的落下。昨日苦战得胜的喜悦也终于随之翻涌上来,这一日说什么都要畅快的庆贺一番。
杨盈站在屋檐下,望着庭中火光,同样难掩兴奋。却又怕有失仪之处,目光询问地看向如意。
如意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着急。低声教导道:“上位者要与民同乐,但也不能时时与民同乐。等羊烤好了,你可以玩一会儿。”便又示意她附耳过来,低声嘱咐了几句。
杨盈立刻会意,点了点头,便高声吩咐内侍:“去拿我的体己,再买二十坛好酒来犒劳大家!”
听闻有酒,众人轰然叫好,欢呼道:“多谢殿下!殿下千岁!”
杨盈也受感染般,笑了起来。跳跃的火光映着她的眼睛,明亮而昂扬。她站在庭中,坦然领受众人的欢呼。任是谁见到眼前情形,怕也都不会再怀疑她能否扮演好一个皇子。
欢呼声中,宁远舟低声对如意道:“谢谢。”
如意挑眉看着他。
宁远舟解释道:“你把她教得很好。原来我只期望你能尽可能多地教她一些安国的政局的事情,没想到,你还在指点她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王者。”
如意一笑,道:“娘娘以前也教过我啊。”她弯弯的眉眼里盈着波光,纤白的手指在宁远舟胸膛上一点,道,“既然领了我的情,以后我的事,你就多上点心。”
说罢不等宁远舟回答,便已走向火堆。
夜幕低垂,繁星满天。
庭中篝火越烧越旺,火苗跳跃起舞着,木柴不时发出噼啪的爆鸣声。使团众人绕着篝火围坐成一圈,内侍早已沽来美酒,众人说说笑笑着开怀畅饮。
于十三拎着酒坛子在给身旁兄弟倒酒,如意走上前,道:“给我也来一碗。”
于十三忙给她倒了一碗酒。如意仰头一口喝干,引来一片叫好。
不知是谁趁着酒兴跑到圈子中央玩起了杂技,周遭一群人欢呼鼓掌着。孙朗起哄道:“老于,来一个!”
于十三便也乘兴而起,扔下酒坛子,抽了柄剑旋身到庭中,仗剑起舞。他带着玩闹之心,剑姿优美,表情一时如美女勾魂,一时如少女扑蝶,引得众人嘻笑连连。
如意眼角望见宁远舟在人群中坐了下来,便把碗一扔,也跃进了圈中加入了于十三。
于十三扮少女,她便做出男子模样,与于十三对舞。于十三娇羞连连,如意却英姿勃发,错位的舞蹈竟也别有意趣。众人看得兴致勃勃,笑闹着拍手为他们打着节拍助兴。两人踏着节拍你来我往,一曲尾声,如意忽地用手一带,于十三站立不稳,旋转着倒入如意怀中,宛若被英雄所救的美女一般。众人再也忍不住,纷纷大笑着尖叫起哄起来。
宁远舟却笑不出,只是轻轻拍了拍手掌。
如意笑着回到原位坐下,于十三却尴尬地挤到宁远舟身旁坐下,心虚地辩解着:“刚刚刚才你看到没有?可不是我主动的啊!早上我特地把马骑走,留你们两个单独相处,结果怎么这样了?”
宁远舟无语,随手拿起个果子堵住了于十三的嘴。
元禄笑得咳嗽不止,一旁丁辉瞧见,连忙给他找了件披风盖上,又抢走了他手里的酒,唠叨着:“你病还没好,不许喝这个。”
元禄只得笑了一下。服过药后,又休息了一整日,他已大致恢复过来,只身体略有些虚弱罢了。夜间便也出来凑热闹,谁知连酒都没得喝——却也知道这是为了他好,没法说什么。
丁辉见他乖巧地拢着披风笑,这才满意地离开。
元禄眼巴巴地盯着众人手里的酒碗,正嘴馋抿唇,便觉有什么东西触了触他的手指,一低头,却是个酒葫芦。
如意若无其事地在他身旁坐下,手腕压低,将酒葫芦挡在暗影里,悄悄说道:“喝吧,我替你挡着。”
元禄一怔:“你为什么——”
“最早教我武功的,是一个断了一臂的丹衣使。那时我还是只白雀,被临时指派去伺候受了重伤、只能活三个月的她。我瞧出她最不喜欢别人的可怜、同情和照顾,便一直不拿当她病人看,只是把她当作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她心里高兴,就给了我一本武功秘籍。”如意说着,便看向元禄,道,“我想你也是这样。”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后来她多活了大半年,而且一直很快活。”
元禄怔怔地盯着如意许久,双眼渐渐泛起雾气,半晌他才低头道:“没错!我打小是这么想。每一天,只要能醒过来,该吃吃,该喝喝,只要还能喘气,每多活一天都是赚来的!”
说完他便接过酒葫芦,痛饮几口。
如意淡淡地看着他笑:“小小年纪,别这副腔调。论经历生死,我比你喝水的次数还多。”
元禄喝过酒后,目光便又湿润明亮起来,重新变回了那个不藏心事的跳脱少年,得意道:“可论对宁头儿的了解,我比你们谁都强。”他悄悄凑近如意,低声问道,“如意姐,你刚才那样,是不是想让宁头儿吃醋啊?之前你来硬的直的,他怎么都不从,所以你就换了个法子,嘴上说着不勉强他了,其实还想引他吃醋,对不对?”
如意不料这么快便被人看破,微微有些吃惊。忙请教道:“那你觉得这法子胜算大吗?”
元禄猛摇头:“这一招宁头儿见过太多次啦,以前好多女的都这么干过。你得听我的,他这个人嘴硬心软,其实最怕水磨石穿,以前他也不喜欢我缠着他,可我就是抱着他的大腿不放,现在他还不是认啦。”他抱着酒葫芦,仔仔细细一样样说给如意听,将他家宁头卖了个底儿掉,“还有,他最受不了别人默默地对他好,所以你得摸着他的弦,慢慢地跟他相处。比如他最喜欢吃甜的,但从来不承认;比如他私下里喜欢雕东西,你要是问他要,他嘴上拒绝,可心里肯定特别开心……”
如意认真地听着,心中暗自筹划,如同昔日筹划每一次暗杀一般。
远处宁远舟兀自喝着酒,目光不由飘向如意,却不知她在和元禄说些什么趣事,竟如此投入。
不一会儿,丁辉打起鼓,孙朗吹起了笛子。乐曲声混着说笑声回响在月下星空,更多的人下场跳起了踏歌舞,庭院里越发欢腾热闹起来。如意和元禄说完了话,便起身去拉了杨盈,又对宁远舟伸出了手。
宁远舟迟疑了一下,还是握住了她的手,站起身来。
三人一道加入了群舞的行列,随着节奏时而牵手,时而展袖。
杨盈初时生涩,但渐渐适应起来。开心地跟着人群手舞足蹈,笑容不绝。
如意单足点地,不停地旋转着。她身姿婆娑窈窕,衣裙如狂风回雪骤雨打萍,飞旋不止,令人眼花缭乱。笛声不知何时已停下来,只如意旋转时踏足声和着鼓声,带起奔腾欢快的节拍。四面都是叫好声和击节声。
宁远舟也站在一旁为她拍打着节拍,望着她轻盈快乐的身形,不觉流露出笑意。
不多时,浓郁的烤肉芳香弥漫开来,勾得所有人都循着香味望过去——却是钱昭带着几个人,抬着烤好的羊走过来。没跳舞的人纷纷抄起盘子和刀一拥而上去抢食。
孙朗收了笛子,慢腾腾的去分肉,眼睛却犹然追着跳舞的人群,笑着说道:“难得看到宁头儿这样,”随手拐了拐身旁一个跟他一样忙着看舞的人,问:“如意姑娘这是转了几十圈了?”
那人看得入迷,摆手表示不知。又道:“这是胡旋舞吧?”
一旁钱昭闻言一愣,也抬头看过去。望见如意飞旋的舞姿,原本死木一般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狐疑。
热腾腾的香气很快飘满了整个庭院,鼓声和节拍声很快散了。如意和杨盈也停了舞蹈,跑来吃肉。
杨盈身上兴奋还未散去,举着手挤上前去:“给我也一块。”从钱昭手里接过肉来,便大大咬了一口。满嘴都是油,美滋滋地鼓着腮帮子赞美,“真好吃!”
孙朗笑道:“那当然,钱大哥做菜的手艺那是一绝!殿下你不知道吧,王御厨还曾经动过心思,把钱大哥拉到他那去当副手来着。”
杨盈眼睛立刻就亮了,满眼都是赞叹:“真的?!钱大哥,你又会把脉,又会开方,还会雕印章,做菜,那全天下还有你不会的吗?”
孙朗道:“有。”
杨盈忙问:“什么?”
孙朗一笑:“生孩子。”
众人暴笑起来,如意也忍俊不禁,跟着笑起来。
在这笑声中,钱昭递了一块肉给如意,如意信手接过来。
钱昭貌似不经意地问道:“这块里面加了茱萸,能吃吗?”
如意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把肉递回去:“给我换一块吧。”
钱昭回身给她换羊肉,眼中却泛起了冷光。
邻近子夜时,欢聚的人群才渐渐散去。
丁辉带着人收拾好尚未尚未烧尽的篝火,不多时庭院里便寂静下来。风里已沁了些凉意,角落里虫鸣声声,偶尔从房中传来醉酒之人发出的含糊不清的梦呓。星辉铺满了庭院。
宁远舟在以驿馆外巡视着,听到脚步声,知是丁辉他们收拾好残局来上值夜巡了。便提醒道:“徐州离边境很近,晚上巡逻,还是不能掉意轻心。”
一行人抱拳领命,前去巡视。
宁远舟自己也绕着客栈继续检视。路过花格漏窗时,忽听一声:“喂。”却是如意笑盈盈地站在窗子那一面。蔷薇花影婆娑摇曳,她立在花影之下,皎洁清丽,如月下美人悄然绽放。
宁远舟不由怔了一怔。
如意笑道:“分你个好东西,接着。”便从花窗那侧抛来一物。
宁远舟接到手里,疑惑地打开,混着芝麻味的新麦香气便扑鼻而来。却是一张用荷叶包着的胡饼,那饼子显然是新烤好的,犹然焦酥滚烫。
宁远舟看向如意,如意隔窗对他莞尔一笑,道:“上次的豆沙包是在巷口买的,可这回的胡饼是我借了老钱的余火自个儿烤的,里头蜂蜜很烫,小心点。”说完便转身离去。
她消失在窗子那侧,宁远舟拿着胡饼咬了一口。焦酥的饼皮破开,里面满满都是透亮的蜂蜜,热腾腾地冒着甘甜香。他情不自禁地微笑了一下,却也不免头痛,不知如意到底想干什么。
“她在对你好啊,还能干什么?”听到他的疑问,于十三反问道。不懂为何此人能不解风情到这个地步。
第二日天一亮使团再度出发,此刻正行进在前往边境的路上。于十三骑着马,和宁远舟并肩而行,兴致勃勃地替他分析着:“我昨天是被她那一出给吓坏了,现在你这么一讲,我就全明白了,人家美人儿是给你面子,怕再跟你直接来硬的吓着你,所以先跟我们这些不相干的打打迷魂阵,然后再对你好,这叫迂回前进,徐徐图之。”
宁远舟静默了片刻,道:“你多帮我盯着她一点。”
于十三谈兴正浓,随口应下:“没问题——啊?”忽的意识到宁远舟说的是什么,难以置信地追问,“她对你好,你还要我盯着她?你不吃醋啊?”
宁远舟语气平静,提醒他道:“我们这回的任务,不是风流韵事,而是要安全护送殿下入安,把圣上带回来,给天道的兄弟们洗冤。”
于十三立刻回味过来,也端正了神色,道:“是。主要是天星峡那一场仗,大伙和她一起杀得太舒坦了,她又对元禄那么好,我就……”
宁远舟沉默了片刻,道:“她毕竟不是梧国人。”
于十三也一怔,道:“我都忘了这事了。也对,褚国不良人跟我们六道堂结过的梁子也不少,你要和她好了,以后她的身份一旦掩不住,道里的兄弟多半会闹起来。唉难怪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一直不肯点头。我现在才算明白了。”抬手拍了拍宁远舟的肩膀,叹息道,“唉,你真够难做的。”
宁远舟提醒道:“别让她知道。”
于十三瞟他一眼,“你怕她知道你其实还在提防她,会难过啊?唉,换我我也难过。老宁啊,以后对你喜欢的小娘子可不能这样。小娘子的心,多伤几次,就千疮百孔,补不起来了。”
宁远舟板着脸,反诘道:“谁说我喜欢她了?”望见前方马车上,如意打起窗帘探头出来找人,忙挥鞭策马飞奔向前。
于十三对着他的背影摇摇头,笑道:“可我说的是‘以后对你喜欢的小娘子’,根本没说是她呀。”
宁远舟纵马到车边,勒马并行在一侧,向如意询问道:“什么事?”
如意侧身一让,露出身后的杨盈,道:“她想学骑马了。”
车队便在路旁暂坐停留。听说宁堂主和任女官要教礼王殿下骑马,一行人聚集在树下,边饮食休整,边兴致勃勃地围观捧场。
这是杨盈第一次骑马。平日里不觉得,此刻站在马下才意识到马有多高,只马背便几乎与她的胸口齐平。但如意和宁远舟一左一右站在马匹两侧,前头还有于十三牵着马,却也没什么可畏缩的。
她轻呼一口口气,踏着上马石小心翼翼地翻身上马。胯下马匹因这力道而踏了几步,她忙紧张地去拉缰绳。身旁如意已提醒道:“不要拽缰绳,手放松,胳膊随着马头动。”
宁远舟也指点道:“腰要挺直,轻轻地摸一下马头,让它知道你很喜欢它。”
杨盈战战兢兢照做,马果然温顺下来。她轻轻拉着缰绳,在马背上坐稳了身体。如意和宁远舟便退远了些,让于十三牵着马,带着她慢慢地走了起来。杨盈全神贯注地坐在马背上,默念着如意和宁远舟教她的诀窍,不知自己是否做对了。
忽听树下众人鼓掌欢呼,“骑得真好!殿下这姿势,漂亮!”
忙惊喜地问道:“真的?”
便见远处于十三招着手向她保证:“当然是真的!”
杨盈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可刚笑了一半,却忽地想起了什么:“你不是在帮我牵马吗——”低头一看,才发现早就是自己独自在骑马了,霎时间惊慌失措,“啊!”
她牵着马缰团团乱转,慌做一团。不料如意又上前一拍马屁股,那马立刻小跑了起来。
杨盈猛地向后一仰,吓得尖叫连连。早忘了如意和宁远舟的叮嘱,下意识夹住马肚,拉紧了缰绳。她越如此,马便跑得越快。一时间在马背上前仰后合,险象环生。
宁远舟忙要上前救护,却被如意抬手拦住:“这样她才学得快。有我看着,不会出事。”
说完她翻身上了另一匹马,追上杨盈。杨盈扭头见如意跟来,惊慌的心本能的一稳,不再那么恐惧了。如意又沉声指点了几个要点,教她如何处置眼下状况。杨盈克制住畏惧,依言而行,慢慢和马协调了起来。
一旦平稳下来,便觉天高云远,道路平阔。远方青山绵延起伏,两侧绿树农田飞驰而去。耳中风声猎猎,怀中、袖中鼓满了清风,轻快地仿佛再催一鞭,便能飞起来。
杨盈尽情地纵马奔跑着,脸上神采飞扬。
她喜爱这种感觉。
被强拉回马车上后,她还在抱怨争取着:“为什么不让我再骑一会儿?我一点都不累!”
如意一指她的腿。杨盈低头看去,才见自己的双腿竟不自觉地颤抖着。明明都已经坐下了,也还是止不住。
她这才察觉到腿上微微有些发软,惊讶道:“呀!怎么会这样。”
如意抿唇笑道:“骑马最考腰力和腿力,你刚学,切忌贪多。真要想骑上几个时辰的马不累,那就自己每晚在房里站一个时辰的马步。”
杨盈立刻点头道:“好,今晚我就练。”
她额上还沁汗珠,面颊红润健康,眼睛漆黑有光,神采奕奕。和初见时那个苍白虚弱的小姑娘早已判若两人。
如意笑看着她:“什么都想学,上回要你练的匕首,你练了吗?”
杨盈忙道:“练了啊,瞧!”便拔出匕首,目光略一搜寻,便落在车厢壁的雕花上。手中匕首干净利落地刺下去,连扎几刀,每一刀都擦着雕花落下,均匀地环着雕花扎了一圈。
如意一挑眉,微笑道:“你的天份比我之前以为的强不少。”
杨盈得意地扬起头,笑道:“那当然,我父皇当年也是有名的武将呢。不过我之前在宫里连蜻蜓都不敢碰,要是青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肯定会大吃一惊——”她说着声音便忽地一顿,不知想起了什么,一时竟怔住了。
如意疑惑道:“怎么了?”
杨盈的情绪一下子低落起来,肩膀都矮了几分。她耷拉着眼睛,低声道:“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好久没有想起过青云了。”说着便牵住如意的衣袖,苦恼地仰头询问,“我为什么会这样啊?如意姐,这是不是就是话本子里说的薄情啊,我明明是为了他才去安国的……”
如意却似是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直言道:“因为你之前的眼界太小了。虽然是个公主,但却没见过山川风月,人间百态。话本故事里,多的是听了书生的几句俏皮话,就被迷得神魂颠倒的大家闺秀。”
杨盈下意识地反驳道:“青云不是那种人,他不是只会说俏皮话,他是真心对我好!”
如意却凝视着她的眼睛,平静地问道:“你说过你是为了想做有实权的公主,为了婚姻自主才女扮男装自请为使。那你好好想想,你去安国,到底是为了郑青云,还是为了自己呢?”
杨盈猛地一怔,竟没能立刻说出那个她一直以来都坚信如此的答案。
归德城外草场上,初贵妃正和安帝一道纵马奔驰在草场上。两人瞄准前方草地上的红缨,在飞驰而过的瞬间,同时矫捷地俯身展臂一捞。却是安帝抢到了这枚红缨,缓缓勒住了胯下骏马。
初贵妃也笑着在不远处勒马停住,随着安帝一道翻身下马。
一直等在草场边上的大皇子和二皇子,立刻起身迎上前来。
大皇子奉上水袋,二皇子则忙前忙后地帮安帝摘去身上的草屑。又训斥一旁侍女:“还不侍候贵妃姨母?”
侍女忙上前帮初贵妃摘草屑。
初贵妃笑了笑:“二殿下就是孝顺。”她身上汗湿衣衫,也懒得看这兄弟二人勾心斗角,争讨君父的欢心,便对安帝笑道,“哎呀,臣妾好热,想先下去梳洗一下。”行礼道,“臣妾告退。”
安帝点头道:“去吧。”便又转向两个儿子,“明日启城回京,东西都打点好没有?”
两人忙回道:“都已安排妥当,请父皇放心。”
安帝这才入座,继续观看草场上的比赛。
不远处两个女子也在赛马捡红缨,北疆女子矫健,骑术不亚于男子。纵马飞驰的身影烈火一般,掠过的瞬间自马上俯身一捞,便已有一人将红缨抢在手中,高高地举了起来。
安帝含笑点头赞赏,二皇子见状,也忙高声叫好起来。
大皇子目光一转,察觉到有机可趁,立刻道:“二弟,注意点。”
二皇子不解地看着他。
大皇子抿唇一笑,促狭地打量着他:“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是佳话。但你这样子,要是被金明郡主知道了,只怕不太好吧?”
二皇子茫然不解:“金明郡主?初月?她关我什么事?”
大皇子故意提高了嗓音,故作惊讶:“啊?难道二弟不是早就和她两情相悦了吗?”
二皇子嗤之以鼻:“和她?别逗了,那个男人婆。”
安帝听到争论声,目光也从草场上移开,看向两人,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大皇子抢先回禀:“禀父皇,儿臣和二弟正在谈他的婚事呢。最近好多人都说,二弟瞧上金明郡主了。郡主是贵妃娘娘的唯一的侄女,沙西王的掌上明珠。二弟的外祖又是沙东王。这桩婚事要是成了,二弟就坐拥了两族之势,岂不美哉?”
二皇子还没说话,安帝却先皱起了眉头:“朕怎么不知道这事?”他看向二皇子,缓缓问道,“这事,你是和沙西王谈过,还是和贵妃谈过?”
二皇子蓦然心惊,忙辩解道:“没有,没有的事!父皇,儿臣年纪还小,根本无心婚姻。沙西王又是父皇您最信任的重臣,他独女的婚事,自有父皇作主,哪由得儿臣胡乱猜测?”
大皇子仿佛没察觉到安帝言辞中的机锋,笑着拐了二皇子一下,道:“二弟你就别害羞了,正因为金明郡主出身高贵,堪配她的也就只有我们皇家了。哥哥我早就成亲了,咱们又没别的堂兄堂弟……”
安帝目光一深,微微眯起了眼。
二皇子深恨大皇子煽风点火,却也百口莫辩。只能心焦不已地解释着:“父皇你千万别误会!我从来只把初月当妹子,不,当弟弟,别的心思一分一毫都没有!”
大皇子故作疑惑道:“可你不娶她,谁还能娶她?初家可是世代和我们皇族联姻的。”
二皇子心念一动,忙道:“表弟!——同光他是姑姑的儿子,又被父皇赐以国姓,可不就是皇族了吗!这不,同光刚立了战功,初月也最喜欢舞刀弄枪的,他们俩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却不知这提议正中大皇子心怀。
听到李同光的名字,大皇子眼光一闪,笑道:“倒也有理。”便不再作声。
安帝不动声色地敲打着椅子扶手,问道:“初月今年几岁了?”
初贵妃扶着侍女的手含笑走近安帝帐中。她已重新梳洗装扮过,面容娇艳动人,进帐便娇声抱怨道:“圣上什么事那么着急,害得臣妾的胭脂都没涂好,就匆匆赶过来了。”
安帝却并不怜惜美人,只直入正题道:“朕有事想问你,你大哥的女儿还没定亲吧?”
初贵妃愣了愣:“阿月?没有,这丫头心大的很,成天和她哥哥初远较着劲,想……”
安帝打断她,点头道:“没定亲就好。朕给她安排一桩婚事。”
初贵妃一愕,随即掩唇轻笑起来:“那臣妾先替初月谢恩啦——不过,不知道是哪家的少年这么勇气可嘉?初月那性子,可不是个轻省的呀,一般的儿郎,只怕降伏不了她。”
“放心,别的人不行,同光一定可以。”
初贵妃的笑容一僵,嗓音已不觉透出惊慌:“同、同光?”
安帝一抬眼:“怎么,你不愿意?”
初贵妃反应过来,忙道:“不,不,臣妾只是、只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毕竟初月性子太过执拗,只怕她容不下未来夫婿另有内宠,上次那个叫琉璃的侍女……”
安帝不以为意,淡漠道:“一个侍女而已,大不了朕下旨,让同光不许纳妾就完了。”
“可是……”
安帝淡淡地看一她一眼:“怎么,朕的外甥还配不上你的侄女?你之前不是常跟朕说,同光是朕妹妹的儿子,也就和朕的儿子一样吗?”
初贵妃忙道:“圣上想哪去了。臣妾心里欢喜还来不及呢。”
安帝点头了点头,道:“那便好。你今晚就写封信给你大哥,要他带着初月在裕州行宫候驾,朕巡视沙西部,顺便也能让他们小儿女先见上一面。这事,再怎么,也得先过问过你大哥一声的。”
初贵妃强笑着屈膝行礼:“遵旨。”
然而回到自己房中,便再也忍不住,泪水珠串般滚落下来。一直跟随在她身后的侍女上前想要说些什么,她默不作声地挥手挡开,只令人为她研磨备笔,快步走向桌案。
提起笔来,手上书写着,眼中泪水却一滴滴地坠在纸上,打湿字迹。她终还是按捺不下心中不甘,愤怒地扫翻了桌上笔墨,抓起信纸奋力撕做碎片丢入火盆中。火苗舔上纸张,一时且烧不透,她又发疯般踢打着火盆。
侍女忙上前拦住她:“娘娘!”
初贵妃抓住侍女的衣襟,满面泪水,状若疯狂:“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阿月?我不甘心!”
侍女安慰道:“圣上只不过随口一提,或许过上几天就忘了呢?”
初贵妃泄去力气,委顿在地,泪水不停地滚落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平复了气息。怔怔地摇头道:“圣上一定会赐婚的。他怕阿月嫁给洛西王,就会联合沙西和沙东两部的势力,威胁他的帝位,更怕同光不受他的控制。现在让同光娶阿月,明面上是加恩,为他找了一个有力的妻族;可私底下,谁不知道同光父族卑微?我大哥和初月都那么骄傲,怎么会愿意有这样一个女婿?只要夫妻不和,沙西部就永远不会站到同光身后,只会一辈子做他的纯臣……”
侍女不料这中间还有这么多关窍,一时听得呆了。
初贵妃失魂落魄地站起身,重新走向桌案,泪水却再度涌上来:“其实就算不是阿月,他也会娶别的女人,毕竟他生得那么好,又那么能干。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侍女忙道:“奴婢这就去找小侯爷,让他知道您有多难过,小侯爷重情重义,再怎么也会拖上几年的。”
初贵妃却伸手拉住了她,惨笑着摇头道:“他也不会的,他满心里都是权势,这桩婚事上可以讨圣上欢心,下能够冲淡他的卑贱血脉,他只怕欢喜还来不及……”她眼中泪水簌簌地滴落下来,“其实他根本没有我喜欢他那样喜欢我,我一直都知道。明明他只是虚与委蛇,可我还是飞蛾扑火一样陷进去了。”
她捂住脸,克制不住地呜咽起来,泪水顺着指缝一滴滴地滚落。
大皇子志得意满,大步流星地回到自己房中。
进屋闭门后,随从立刻上前道贺:“殿下好计策!”
大皇子解去披风,随手丢给侍从。将手中把玩着的核桃随手抛到桌上,得意道:“二桃杀三士。这一下,老二在宫里最大的助力就没啦!”
那核桃撞到桌上茶杯,咚地一声响。茶杯晃了几晃翻倒在桌上,滚了几圈,砰然落地。
杨盈的车驾,时此正路经一座小镇,镇上萧条荒凉,不见多少行人。到处都是废墟,城墙边还有小孩子在讨饭。
杨盈骑着马走在路上,望见四面景象,难掩震惊悲悯之情。
进入小镇前,宁远舟便已察觉此处荒凉萧条,已派出于十三前去打探消息。
此刻于十三打探回来,拨马追上宁远舟,向他回禀道:“打听过了,这边离天门关不远,上个月安国的有一支游骑到了这里,放火劫杀。”
宁远舟依旧是一身客商打扮,闻言压了压头上笠帽,遮去目光。平静地吩咐道:“不要停,继续走,我们的客栈在后面的江城。”
杨盈难过地看着城墙边乞讨的儿童,询问道:“那些孩子好可怜,我们可不可以——”
宁远舟打断她,道:“两百里外就是安军现在占领的地界了,我们一路上还要经过无数个这样的市镇,救不过来的。”
杨盈怔了一怔,喃喃道:“那我们就不能做些什么吗?”
宁远舟道:“好好地跟着你如意姐学,顺利救回你皇兄,这就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杨盈点头,目光却依旧无法从四面凄凉的景象上移开。
如意驱马跟在队伍中,路过一处破败的院墙,忽地察觉到墙根上画着只朱红色的鸟形,目光不由一闪。
午后,车队终于抵达江城。
江城却和先前小镇景象截然不同,城墙高大坚固,城门内外商贾往来如常。路上行人纵使不说个个遍身罗绮,却也一目了然的安定富庶。甚至有仕女书生相携出游,嬉笑玩闹。
入城之后只见街市繁华,行人如织。沿街两侧酒旗招展,不时传来歌舞之声。
仿佛战火从未波及此地。
两相对比,杨盈有些接受不了。喃喃道:“刚才那镇子,明明和这里相隔才二十多里,怎么会差别这么大?”
杜长史一路走来,心中也颇多感慨,叹息道:“因为江城的城墙既高且牢,才能护住这些百姓。兵书里常说,有坚城,方立不败之地。圣上他——”
他察觉到失言,没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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